鎮北王走後第三天。
青州城的氣氛變了。
沈牧是從阿苓的臉上最先看出來的。
那天早上,阿苓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眉頭一直皺著。
」少爺,街上好奇怪。」
」怎麼了?」
」米鋪排了好長的隊。我從後門繞過去的時候,看到很多人在囤糧食。賣布的張嬸說,城裡的糧食價格漲了兩成。」
沈牧接過藥碗,喝了一口。
」別擔心。有糧吃。」
」嗯。」阿苓應了一聲,但眉頭沒有鬆開。」少爺,王府門口的守衛也變多了。以前只有四個,現在有八個。」
沈牧沒有再說什麼。他把藥喝完,把碗遞給阿苓。
阿苓接過碗,卻沒有馬上走。她猶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怎麼了?」
」少爺,我昨天去廚房拿藥的時候,聽到幾個僕人在說話。」阿苓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二公子身邊新來了一個人,個子很高,左臉有一道疤。那人從來不在人前露面,但廚房的人看到過他半夜從後門出去。」
沈牧的手指微微一頓。
左臉有疤。個子很高。
這是北方藩鎮的來人。他一直以為這個人只在城東永寧巷出入,不知道他也進過王府。
」還有嗎?」
」廚房的張嫂說,那個人每次來都不走正門,都是從後牆翻進來的。她半夜起來倒水的時候看到的,嚇得夠嗆。」
沈牧點了點頭。」知道了。以後聽到什麼,都告訴我。」
」嗯。」阿苓抱著碗出去了。
沈牧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微微變了變。
阿苓不知道這些信息意味著什麼。她只是一個細心的丫頭,在廚房裡無意間聽到了僕人的閒話。但對沈牧來說,這條信息很重要。
左臉有疤的北方來人,不僅出入城東永寧巷,還翻牆進了王府。他在沈淵身邊的活動範圍比沈牧預想的更大。
這意味著沈淵跟北方藩鎮的關係,可能比他之前判斷的還要深。
沈牧把這條信息記在了心裡。
他知道阿苓在擔心什麼。
商戶囤糧,百姓搶購,守衛加嚴。這些反應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沈淵在這三天裡每天都會去城北物資倉庫。
……
福叔來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沈牧很熟悉的表情:疲憊,但克制著。
」少爺,三天的消息,一起說。」
」說。」
」沈淵這三天每天都去城北倉庫。早上進去,下午出來。待的時間越來越長。第一天兩個時辰,第二天三個時辰,今天待了四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呢?」
」帶著幾輛馬車。車帘子遮著,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麼。但車轍的痕跡很深,裝的東西不輕。馬車的方向是城東。」
城東。永寧巷。
沈牧微微眯了一下眼。
沈淵在用」調配軍需」的名義,把城北倉庫的物資往城東轉移。
」沈昊知道嗎?」
」沈昊的人也在監視城北倉庫。他們看到沈淵每天進出,但沈昊沒有行動。他可能還沒有足夠的理由去查沈淵的後勤調配。畢竟鎮北王給了沈淵這個權限。」
沈牧點了點頭。
沈昊的困境就在這裡。鎮北王把兵權和後勤權分開了,沈昊沒有權限查沈淵的物資調撥。除非他能證明沈淵在物資上做了手腳,否則貿然出手就是越權。
但證明這一點需要證據。
而沈淵很小心。他的馬車遮著帘子,走的是正常的調撥流程,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還有別的嗎?」
」有。沈昊這三天一直在查盛昌號。他的人已經查到了盛昌號背後有一筆來自北方的巨額資金。數目很大,至少三萬兩。這筆錢分了四次匯入,每次間隔約兩個月。最後一次匯入是在武會前半個月。」
三萬兩。
不是小數目。這筆錢夠養五百個精兵三個月。
而且最後一次匯入是在武會前半個月。跟武會期間製造混亂的時間線完全吻合。
」盛昌號的東家呢?」
」跑了。沈昊的人去盛昌號的時候,掌柜說東家出城收帳了,幾天後回來。但幾天後盛昌號就關了門,東家再也沒出現過。」
乾乾淨淨。盛昌號只是一個洗錢的殼,用完就丟。幕後的人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賀蘭英的案子呢?」
」結了。青州府以'江湖仇殺'定案,兇手不知去向。卷宗已經封存。」
沈牧冷笑了一下。
江湖仇殺。一刀殺五品高手的兇手,不知去向。
這個結案速度太快了。正常的命案至少要查一個月。賀蘭英的案子從發生到結案,只用了不到十天。
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
是沈淵?還是另有其人?
沈牧不知道。但有一點他很確定:賀蘭英這條線索,官方層面已經斷了。
」好。」沈牧閉上眼。」你繼續盯著。永寧巷那邊,進出的人記下來了嗎?」
」記了。這三天永寧巷十三號宅院一共來了六個人。其中兩個是沈淵的隨從,經常出入。另外四個是生面孔,穿著北方的服飾。有一個人來了兩次。」
」左臉有疤的那個人?」
」對。就是出征那天跟沈淵密見的那個。他第二天又來了一次,待了半個時辰。」
沈牧記住了這個人的特徵。左臉有疤,北方服飾,頻繁出入永寧巷。這個人很可能是北方藩鎮派來的聯絡人。
」好。繼續。」
福叔退下了。
……
沈牧獨自坐在房間裡。
窗外,天色陰沉。厚厚的雲層壓在青州城上空,像一塊鉛灰色的布。空氣中有一種悶濕的感覺,暴風雨要來了。
不是天上的暴風雨。
他閉上眼,把所有線索在腦中過了一遍。
沈淵:拿到後勤權,每天往城東轉移物資。城東永寧巷有北方藩鎮的聯絡人。他提前知道北蠻進攻的消息。
沈昊:查到盛昌號背後三萬兩北方資金。但沈淵表面上的後勤調配挑不出毛病。沈昊需要一個突破口。
火焰組織:賀蘭英死了,案子結了。官方線索斷了。但柳映霜說」火焰不會罷休」,他們的計劃遠沒有結束。
北蠻:五千騎兵壓境,鎮北王已經北上。如果戰事不利,青州城會陷入更大的恐慌。
四條線。
沈牧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暴風雨到來之前,把自己準備到最好。
他睜開眼。
」福叔。」
門外腳步聲響,福叔推門進來。
」少爺。」
」三件事。」
沈牧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讓你的人重點監視城北倉庫的物資進出。沈淵每次出來帶幾輛馬車、馬車走哪條路、最終到了哪裡,全部記下來。如果他往城東永寧巷轉移物資,我要知道具體運了什麼。」
」是。」
」第二,找機會給沈昊遞一條線索。不要直接給,通過你的人間接傳。內容是:城北倉庫最近有幾批物資被運往城東方向,數量異常。讓沈昊的人自己去查。」
福叔點了點頭。」老奴明白。用上次那種方式?」
」對。找個可靠的人,在沈昊的手下路過城東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一句。」
」是。」
」第三。」沈牧收回手指。」幫我準備一間密室。偏院後牆外面那間廢棄的柴房,清理一下。從明天開始,我每天要去那裡待兩個時辰。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福叔微微一愣,但沒有追問。
」是。老奴今晚就清理。」
他退下了。
沈牧靠回軟榻上,從棉衣內袋裡取出玉佩。
溫潤的觸感,熟悉的微暖。
他記得很清楚。之前,玉牌和玉佩深度共鳴的時候,融合推演的效率暴漲了兩倍。那是玉佩的力量。血脈信物和造化修行錄之間的共鳴,能夠加速一切與經脈相關的進程。
現在他手裡的兩塊玉之間的共鳴一直沒斷,只是他平時不敢在偏院裡全力催動,怕被阿苓或者外面巡邏的人察覺異常。
柴房在偏院後牆外面。偏僻,無人,隔音。
他可以在那裡全力催動玉佩和玉牌的共鳴,把經脈修復的速度推到極限。
69%到70%,差1%。
正常掛機可能還要三四天。但如果玉佩共鳴能再給他一次加成,也許一兩天就夠了。
一兩天。
他必須儘快突破。
因為沈淵不會等他。暴風雨不會等他。
……
那天夜裡。
沈牧盤坐在軟榻上。他把玉佩和玉牌貼在一起,放在丹田處。兩塊玉之間的共鳴立刻涌了上來,溫熱的氣息從丹田向全身擴散。
面板彈出了一條提示。
【檢測到血脈信物共鳴。經脈修復效率提升中。當前加成:+80%。】
沒有上次的兩倍那麼高,但也不低了。
沈牧閉上眼,讓共鳴的力量滲透進每一條經脈。
掛機位的輸出沒有變化,但經脈吸收真氣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原本涓涓細流一樣的修復過程,現在變成了涌動的暖流。
他感覺到了。
經脈在一點點地癒合。那些斷裂的、淤塞的微小通道,在共鳴的力量下一寸一寸地被打通。
【經脈修復度:69%→69.3%(+0.3%)】
一個時辰,漲了0.3%。
比平時的速度快了一倍多。
如果保持這個速度,兩天之內就能突破70%。
沈牧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運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手裡,玉佩和玉牌依然緊貼在一起,共鳴的力量在睡夢中也沒有中斷。
……
夢來了。
他站在一座山上。
山的形狀很奇怪,四面都是峭壁,只有山頂是一片平坦的平台。平台的正中央,有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至少有三丈高,一丈寬。灰白色的石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石門的門楣上刻著兩個字。
上次他夢到這裡的時候,兩個字都是模糊的。但這次不同。
第一個字,他看清了。
」柳」。
第二個字依然模糊,像是被一層霧氣遮住了。他努力去看,但越看越模糊。
門縫裡透出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柔和,但很亮。像是從門的另一邊透過來的陽光。
沈牧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伸出手,向石門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指尖碰到了石門的表面。
一股力量猛地把他彈開了。
沈牧踉蹌後退了三步。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下,不疼,但很沉。
面板在眼前彈出。
【經脈修復度不足。當前:69.3%。要求:70%。】
【提示:石門為柳家傳承之鑰。經脈修復度達到70%後,血脈覺醒將自動開啟,屆時可嘗試推門。】
沈牧看著面板上的字。
69.3%。
又差一點。
他站在石門前,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金色光芒。光芒在晃動,像是門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柳家傳承。
外公的劍經。母親的血脈。造化修行錄的秘密。
所有答案都在這扇門後面。
但他現在還打不開。
沈牧在夢裡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
偏院裡很安靜。阿苓在隔壁房間裡均勻地呼吸。福叔不在,大概在城東盯梢。
沈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有微微的刺痛感。不是夢裡的感覺,是真的在疼。
他碰到了那扇門。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碰到了。
沈牧閉上眼,檢查面板。
【經脈修復度:69.5%(+0.2%)】
睡夢中又漲了一點。
共鳴還在運轉。玉佩和玉牌在他入睡後也沒有停止工作。
兩天。
再給他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