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
沈昊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他。
沈牧縮了縮肩膀，做出害怕的樣子。」大哥，我……我當時嚇得趴在椅子上了，什麼都沒看清。那些人衝進來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好像那裡還殘留著當時的顫抖。
沈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沈牧。
那個目光很沉。不是審視，也不是懷疑，更像是在掂量什麼。
沈牧被這目光看得後背微微發緊。他保持著怯懦的姿態，肩膀微微弓著，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被子的一角。
沉默持續了七八息。
然後沈昊開口了。
」武會那天，我走得早。城東出事，父親讓我過去。」沈昊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的兩個手下留在了大校場。那幾個刺客出刀的時候，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沈牧的手指微微一緊，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事後我讓他們比劃了一遍。」沈昊的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院子裡那棵梅樹。」六個刺客，三個用短刀。出刀的路數、發力的方式、步法的配合，跟普通江湖刀法完全不同。」
他頓了一下。
」這種刀法，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沈牧抬起頭，做出懵懂的表情。他心裡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沈昊不在現場，但他的手下在。而且沈昊讓手下復現了刺客的刀法動作，憑自己的武功見識辨認出了來路。這比直接在現場看更說明問題。沈昊對刀法的理解已經深到只憑描述就能反推的地步。
」什……什麼地方見過？」
」三年前。我跟著父親去北方巡視，在邊境上見過。那是一種軍中的制式刀法，專門用於暗殺。出刀快、狠、准，不拖泥帶水。一刀斃命，不留活口。」
他停了一拍。
」北方某個藩鎮的精銳部隊使用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牧腦子在飛速運轉。
沈昊通過手下的描述認出了刺客的刀法來路。這不是推測，而是基於三年前的親身經歷。他去北方巡視時親眼見過這種制式刀法，武會刺客的動作特徵完全吻合。
這意味著沈昊手裡有一條非常硬的線索。刺客的刀法，北方藩鎮的制式。這條線直接指向了北方。
」大哥的意思是……那些刺客是北方藩鎮的人？」沈牧裝出不太理解的樣子。
沈昊沒有正面回答。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沈牧。
」老三，你真的什麼都沒看到？」
沈牧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了兩次了。
第一次問的時候，沈牧覺得沈昊只是在套話。但第二次問，語氣不一樣了。不是質問，而是在確認。
沈昊在確認什麼？
沈牧不敢深想。他維持著怯懦的表情，點了點頭。」真的。大哥，我膽子小，那些人一衝進來我就趴下了。後來就聽到外面很吵，再後來大哥你就走了……」
沈昊看了他幾息，然後收回目光。
」嗯。」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沈牧在斟酌。
沈昊今天來偏院，不只是為了問這幾句話。他把」北方藩鎮」這個信息說出來了，說明他在試探。不是試探沈牧知不知道，而是在看沈牧的反應。
不對。
沈牧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
沈昊是不是在暗示他？
一個正常的大哥，會跟一個」病弱的、什麼武功都不懂的」弟弟談論刺客的刀法來路嗎？不會。這完全沒必要。
但沈昊說了。
他特意來了偏院，特意坐下來，特意把這條信息擺在了沈牧面前。
為什麼？
沈牧想不通。
但他決定賭一把。
」大哥。」沈牧猶豫著開口，好像在糾結要不要說什麼。
沈昊看向他。
」怎麼了？」
」就是……前幾天福叔出門幫我買藥的時候，路過城東永寧巷那一帶。他說那裡最近搬來了好幾戶人家，都是生面孔，看著不太像正經做買賣的。」
沈牧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太確定的對話。
」福叔說那些人手上全是老繭，不像是商人，倒像是當兵的。他還說其中有幾個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像是在巡邏。」
沈昊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動作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沈牧捕捉到了。
」城東永寧巷？」沈昊的語氣很淡。
」嗯。就是……城東那條小巷子，靠著城東門的方向。」沈牧裝出不確定的樣子，」大哥，我是不是不該說這個？福叔讓我別到處亂講，他說可能只是他看錯了……」
」沒有。」沈昊放下茶碗。」你做得很好。福叔的眼光不差。」
沈牧低下頭，做出被誇獎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大哥，那些人……不會跟刺客有關係吧？」
沈昊站起身來。
」老三，你好好養病。別的事不用操心。」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福叔說的那些，你讓他爛在肚子裡。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阿苓。」
」是。」
沈昊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牧靠回軟榻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剛才那番話，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分寸。
城東永寧巷是福叔的情報。他把這個情報」包裝」成福叔偶然發現的樣子，然後用一個病弱公子的口吻說了出來。不刻意，不突兀，像一個不經意間聽到的閒話。
沈昊信了嗎？
應該是信了。至少信了一半。他的手指在聽到」永寧巷」的時候停了一下，說明這個地名對他來說是新的。他沒有查過城東這一塊。
盛昌號、北來客棧、城北倉庫，這些是沈昊已經掌握的線索。但城東永寧巷，他沒有。
現在他有了。
以沈昊的能力，他會派人去查。他會在永寧巷發現那些」手上有老繭的生面孔商人」，然後他會把這些人和北方藩鎮聯繫起來。再然後，他會把這些人和沈淵的城北倉庫聯繫起來。
一條線。從盛昌號到城北倉庫，從城北倉庫到城東永寧巷，從永寧巷到北方藩鎮。
沈昊遲早會沿著這條線走到沈淵面前。
但還需要時間。沈昊是個謹慎的人，他不會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出手。他需要更多的拼圖。
沈牧能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候，把合適的拼圖放到他面前。
……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阿苓端著一碗藥進來了。」少爺，該喝藥了。」
沈牧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
」阿苓，大哥剛才來過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嗯，我知道。」阿苓乖巧地點頭。」福叔也交代過了。」
沈牧喝完藥，把碗遞給阿苓。
他閉上眼，回味剛才的對話。
沈昊最後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這句話的語氣不像是在夸一個弟弟，更像是在肯定一個幫手。
沈昊是不是在重新審視他？
很有可能。一個」病弱到快死的」三弟，偶然說出了一條有用的線索。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呢？
但沈昊不會深究。至少現在不會。因為他的注意力在沈淵身上，不在偏院。
這是沈牧的護身符。
只要沈昊覺得他只是一個碰巧聽到閒話的病人，就不會對他產生真正的警惕。而沈牧可以繼續在暗處，一點一點地把線索餵給沈昊。
無聲配合。
他們甚至沒有明說任何事。但在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里，兄弟二人之間的某種東西，悄悄地變了。
……
院門外。
沈昊站在台階上，目光投向偏院的方向。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連院牆上的護衛都聽不到。
」老三……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
腳步沉穩，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