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叔帶來了北來客棧的調查結果。
沈牧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藥。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下幾枚光斑。
」說。」
福叔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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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來客棧的老闆叫趙平,三個月前從大同來青州開的店。對外說是做餐飲生意,但老奴去了兩趟,發現那客棧冷清得很。一天到晚沒幾個客人,飯菜也做得一般,可就是一直沒倒閉。」
沈牧喝了一口藥,沒說話。
」老奴又多查了一步。趙平每隔五天就會親自出門一趟,往城外走。方向是東南,大約十里地,有一座廢棄的道觀。趙平每次進去待一個時辰左右才出來。」
」廢棄道觀。」沈牧念了一遍。
」是。那道觀已經荒了有些年頭了,附近沒什麼人住。」
沈牧把藥碗放下。
一個從大同來的外地人,開了一家沒人光顧的客棧,卻一直不關門。每隔五天去一次城外的廢棄道觀。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在維持一條聯絡線。
」福叔,查過趙平的資金來源嗎?」
」查了。」福叔的聲音更低了,」老奴在城裡有個老關係,做帳房出身的,幫忙查了一下。北來客棧背後的金主是一家商號,叫'盛昌號'。」
」盛昌號。」沈牧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碗沿。
這個名字他聽過。
之前沈昊質問沈淵的時候提到過。周成跟青狼幫有往來,而青狼幫的資金鍊上游,牽扯到的就是這家盛昌號。
當時沈淵面不改色地否認了。沈牧也沒指望沈昊能查出什麼。
但現在,線索又繞回來了。
」盛昌號是什麼來頭?」
」總部在大同,在京城也有生意。規模不算大,但路子很廣。我那老朋友說,盛昌號跟北邊幾個藩鎮有往來,做什麼生意不清楚,但銀子的流向不太正常。」
沈牧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平靜。
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沈淵。
周成。
北來客棧。趙平。
盛昌號。大同。京城。藩鎮。
一條線串起來了。
這不是簡單的幫派勾結。
沈淵要做的,不僅僅是拉攏幾個江湖勢力來幫他在繼承之爭中占上風。他在借外力。
藩鎮的外力。
沈牧睜開眼,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槐樹上。
樹幹粗壯,枝葉繁茂,看起來穩固得很。但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樹根附近的泥土有細微的裂縫。那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掏空了。
鎮北王府就是這棵樹。
而沈淵,正在挖它的根。
」少爺?」福叔見他許久不說話,試探著問了一句。
沈牧沒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淵目前的處境。
繼承之爭中,沈淵處於下風。沈昊抓住了青狼幫的線索,雖然沈淵當面否認了,但鎮北王心裡不可能沒有疑慮。更關鍵的是,之前沈昊在正院當眾質問,這件事在王府下人中間傳開了。沈淵的」賢良」人設出現了裂縫。
一個聰明人處於下風的時候,會怎麼做?
等待?
不會。沈淵不是等得起的人。他的母親出身不如沈昊的母親,他在鎮北王心中的天然地位就矮了一截。如果再不給父親一個」非選我不可」的理由,繼承權遲早是大哥的。
那麼,他需要什麼?
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讓鎮北王覺得」沈淵不可替代」的機會。
沈牧的思維像是被點亮了一角。
如果沈淵配合外部勢力,在青州製造一次」危機」。
然後,自己出面」解決」。
那就是潑天大功。
危機可以是很多形式。外部勢力的滲透、城內的動亂、甚至是北蠻的」突襲」。只要沈淵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表現得冷靜、果決、有能力,鎮北王就會重新審視這個兒子。
繼承權,唾手可得。
沈牧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感覺脊背有一股涼意在往上爬。
這不是猜測,這是推理。
沈淵有動機:他處於下風,急需翻盤。
沈淵有資源:盛昌號、藩鎮勢力、北來客棧的聯絡線。
沈淵有時間:所有布局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
只差一個觸發點。
沈牧轉頭看向窗外。
北邊的天空很藍,白雲悠悠,看起來一派祥和。
但北蠻的騎兵已經在試探了。
如果北蠻的試探不是巧合呢?
如果沈淵跟北邊某個藩鎮有約定,那個藩鎮又在跟北蠻有暗中交易呢?
一層套一層。
沈牧深吸一口氣。
」福叔。」
」在。」
」去查一下那個廢棄道觀。不要進去,就在外圍看看有沒有異常。特別注意地上有沒有車轍和馬蹄印。」
」是。」
福叔轉身要走。
」還有。」沈牧叫住他,」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阿苓。」
」老奴明白。」
福叔快步離去。
……
傍晚。
阿苓端著晚飯進來,笑嘻嘻地擺好了碗筷。
」少爺,今天的紅燒肉好吃!我偷偷嘗了一塊。」
」偷吃?」
」就一小塊!」阿苓吐了吐舌頭,」張嬸說沒事的。」
沈牧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偶爾咳嗽兩聲。阿苓在旁邊給他添湯,絮絮叨叨地說著後廚的瑣事。張嬸的兒子考上了秀才,李管家的狗咬了花匠的褲腿,門口新來了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嗓門特別大。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沈牧聽著,覺得很舒服。
這些瑣碎的、鮮活的日常,是他在這座暗流涌動的王府里,為數不多的喘息空間。
吃完飯,阿苓收拾碗筷出去了。
沈牧獨自坐在窗前。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把院牆染成了橘紅色。
他在等福叔。
……
福叔是天黑後才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沈牧很少見到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凝重。
像是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說。」
福叔關上門,走到沈牧面前。
」少爺,那個廢棄道觀……老奴沒有進去,只是在外圍看了一圈。」
」看到了什麼?」
」地上有馬蹄印。」
」很多?」
」很多。」福叔的聲音沉了下來,」而且不是最近才有的。有些痕跡已經長了一層薄苔,有些還比較新。老奴估計,至少有兩三個月了。」
兩三個月。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起。
兩三個月,正好是趙平來青州的時間。
正好是盛昌號開始在青州布局的時間。
正好是沈淵開始在暗中運作的時間。
」還有別的嗎?」
」有。」福叔猶豫了一下,」道觀外面的灌木叢被修剪過,不像荒廢的地方應該有的樣子。而且老奴發現了一條小路,從道觀後門通向官道。路面很平整,經常有人走。」
一條通往官道的隱蔽小路。
一個有人定期出入的廢棄道觀。
一家沒人光顧卻不倒閉的客棧。
一個從大同來的外地老闆。
一家跟藩鎮有往來的商號。
一個在繼承之爭中處於下風、急需翻盤的二公子。
沈牧緩緩閉上眼。
拼圖完成了。
不是全部,但已經足夠看清大致的輪廓。
沈淵在跟外部勢力合作。聯絡線是周成、北來客棧、趙平、盛昌號。那條線的另一端,連著北邊的某個藩鎮勢力。
廢棄道觀是秘密會面點。
北蠻的試探可能不是巧合。
而沈淵最終的目標,是在青州製造一場危機,然後自己出面解決,以此在鎮北王面前立下大功。
這就是他的翻盤計劃。
沈牧睜開眼。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方形的光影。
」福叔。」
」在。」
」從今天起,盯緊周成。他出府就去哪裡,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全部記下來。」
」是。」
」還有那個趙平,查一下他跟城內其他什麼人有往來。除了周成之外,還有誰去北來客棧。」
」老奴記下了。」
福叔頓了一下,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少爺,這件事……要不要告訴王爺?」
沈牧沉默了片刻。
」不。」
」為什麼?」
」因為我不確定。」沈牧的聲音很平靜,」我現在只有線索和推理,沒有證據。如果貿然告訴父親,一來他未必信,二來會打草驚蛇。沈淵不是傻子,一旦知道自己被懷疑,他會立刻銷毀所有痕跡,然後轉成暗處。那時候再想查就難了。」
福叔點了點頭。
」還有一層。」沈牧的語氣更輕了,」我現在告訴父親,他就只會看到沈淵的陰謀。他不會看到我的能力。」
福叔愣了一下,然後深深地看了沈牧一眼。
少爺才十六歲。
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比王府里任何一個成年人都冷靜。
」那少爺打算怎麼辦?」
沈牧看向窗外。
月亮升上來了,又圓又亮。
」等。」
」等什麼?」
」等他露出破綻。」
沈牧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敲。
」然後,在他以為自己贏了的時候,把他的棋盤掀了。」
夜風吹進來,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偏院很安靜。
但沈牧知道,這座王府的暗處,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收緊。
他不知道沈淵的具體計劃是什麼。
他不知道那場」危機」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降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沈淵打算做什麼,他都不會讓沈淵得逞。
不是為了繼承權。
不是為了鎮北王府。
而是因為,如果沈淵的計劃牽扯到外部勢力、牽扯到北蠻、牽扯到青州百姓的安危。
那這件事,就不是一家之爭了。
沈牧站起身,走回床邊。
他閉目查看面板。
【內功類融合(5/30天)進度:16%】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會再如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