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用了一整天來想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直接揭露沈淵。
原因很簡單:沒有證據。
他手裡的東西都是推理和線索。北來客棧、趙平、盛昌號、廢棄道觀、馬蹄印。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構成罪證,串在一起也只能說明」沈淵可能跟外部勢力有往來」,但拿不出任何一份書信、任何一個證人、任何一次當面會合的記錄。
鎮北王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沒有鐵證,他不會動自己的兒子。
而一旦打草驚蛇,沈淵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絡線,銷毀所有痕跡。北來客棧一夜之間關門,趙平人間蒸發,廢棄道觀恢復荒廢。到時候沈牧手裡就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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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揭露不是現在。
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
第一,持續監視。掌握沈淵的每一步動向,等他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綻。
第二,暗中破壞。讓沈淵的計劃在關鍵時刻出問題,但不能讓他知道是有人在搗鬼。
沈牧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敲著。
他在想怎麼落子。
……
午後,福叔來了。
沈牧讓阿苓去後廚取點心,把院子騰了出來。
」少爺,下一步怎麼做?」
沈牧沒有直接回答。他在桌上的茶碗裡倒了些水,用手指蘸著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張簡圖。
」福叔,你看。這是王府,這是北來客棧,這是廢棄道觀。」
三個點,連成一條線。
」周成是沈淵的人,定期去北來客棧跟趙平碰頭。趙平定期去廢棄道觀,跟盛昌號那邊的人聯絡。這是沈淵跟外部勢力的通訊鏈。」
福叔點頭。
」我要做三件事。」
沈牧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放線給大哥。」
福叔一愣。
」沈昊在查沈淵,但他的方向不對。他盯的是青狼幫和城內的江湖勢力,這條線太淺了。我要讓他'偶然'發現北來客棧的異常,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正確的方向上。」
」怎麼讓他'偶然'發現?」
」沈昊有個管事叫劉三,負責城中採買。劉三每隔幾天會路過城北。讓一個可靠的人,在劉三路過北來客棧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一句:'這家客棧開了三個月了,一天到晚沒客人,奇怪得很,而且經常半夜有人進出。'」
福叔想了想:」劉三是個多嘴的人,他聽到這種事一定會跟沈昊說。」
」對。沈昊的好奇心會被勾起來,然後派人去查。他的人查到的可能比我們還多。沈昊有我們比不了的資源,他的人手多,查得快。讓他替我們去掘這個坑。」
沈牧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餵假消息給沈淵。」
」怎麼餵?」
」小六子。」
福叔眼皮跳了一下。小六子是沈淵安插在偏院附近的一個暗樁,負責監視沈牧的動靜。沈牧很早就發現了這個人,但一直沒有動他。留著一個已知的暗樁,比趕走之後來一個未知的要安全得多。
」通過小六子,讓沈淵收到一個消息:'三公子最近身體更差了,劉太醫增加了兩味藥,說是固本培元的方子。三公子現在連院子都很少出了。'」
」少爺想讓沈淵繼續低估您。」
」對。沈淵現在的注意力在兩件事上:一是被沈昊抓住的青狼幫線索,二是周安那件事的幕後黑手。他不會把精力放在偏院。我要確保這一點。一個病弱到快死的三弟,不值得他分心。」
沈牧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盯住周成。」
」這個老奴已經在做了。」
」繼續。但我不要你只盯他去了哪裡。我要你記錄他見每一個人、說每一句話的時間。如果他見了趙平,記下他們見面多久。如果他去了廢棄道觀,記下他進去和出來的時間。如果他跟沈淵匯報,記下匯報之後沈淵有什麼新動作。」
沈牧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要的不是情報,是規律。當我知道他的規律之後,我就能預測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福叔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
」少爺,老奴明白了。」
」三條線同時運作。但有一條鐵律。」沈牧看向福叔,」你和我,是這條鏈上僅有的兩個人。所有消息只經過你我之手,不經任何第三個人。」
」是。」
……
福叔走後,沈牧獨自坐在院子裡。
陽光很好。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沈牧閉上眼,感受著午後微暖的風。
三條線已經布下去了。
放線給沈昊,讓他去掘沈淵的外圍。餵假消息給沈淵,讓他繼續忽視偏院。盯住周成,掌握沈淵的運作節奏。
三件事同時進行,互不干擾。
但還不夠。
沈牧需要更多的籌碼。
他需要變強。
現在的他是六品初期。六品在面對四品武者時只能智取不能硬來。如果將來事情失控,他需要足夠的力量來應對突發狀況。
內功融合還在進行中,16%。按正常速度還需要二十五天。融合完成後,他的內功修為會有一個質的提升。
但二十五天夠嗎?
沈牧不確定。
沈淵的計劃什麼時候發動?秋季武會?還是更早?
他不知道。
所以他需要儘可能快地提升實力。
造化修行錄。
沈牧想到了一個可能。
秋季武會。
各路武者齊聚青州比武。那意味著大量的、高品級的武學源。如果能收錄到五品甚至四品武者的功法,他的掛機位就能產出更高品質的回饋。
他不能參加比武。一個病弱公子突然下場打擂,那不是顯聖,是找死。
但他可以去」看」。
遠遠地看,不用上場,不用動手,只是站在人群里用內力感知收錄武學。造化修行錄不需要他學會這些功法,只需要」看到」就行。
一個病弱的三公子,出門去看熱鬧,合情合理。
但他需要父親的批准。
……
傍晚,沈牧讓阿苓幫他寫了一封信。
阿苓的字比沈牧的好看,這是王府里公認的事實。沈牧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過的枯枝。阿苓寫的字端正秀氣,像春天裡剛發芽的柳葉。
」少爺,寫什麼?」
沈牧口述,阿苓代筆。
」父親大人膝下,兒牧拜上。近日天氣漸暖,兒身子略有好轉,悶在府中已久,欲請父親允准,出府散心一二日。聽聞青州城中秋季將辦武會,熱鬧非凡,兒雖不通武藝,亦想前往開開眼界。望父親恩准。兒牧叩首。」
阿苓寫完,吹了吹墨跡。
」少爺,你真想去看武會啊?」
」嗯。在家待著無聊。」
」那我也能去嗎?」
沈牧看了她一眼。阿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你去了誰看家?」
」讓福叔看家嘛。」
」福叔要推我。」
」那我推你!」
沈牧差點笑出聲。阿苓那小胳膊小腿的,推他?他現在雖然看著瘦,但經脈里流動的真氣讓他的體重比一般人沉不少。
」到時候再說。」
阿苓嘿嘿笑了一聲,把信折好遞給他。
沈牧讓福叔把信送到了正院。
……
信送出去之後,沈牧沒有等太久。
當天晚上,鎮北王的回覆就到了。
不是口頭傳話,而是一張手寫的便條。鎮北王的字很有力,筆鋒如刀。
」准。帶足人手,注意安全。」
九個字。
但沈牧注意到一個細節。鎮北王沒有寫」注意身體」,而是寫了」注意安全」。
這說明父親在意的不是他能不能出門,而是他出門之後會不會遇到危險。
鎮北王在擔心他。
沈牧把便條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三條線已經開始運作。
秋季武會的通行證也拿到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內功融合完成。等待沈淵露出破綻。等待那個他可以出手的時刻。
沈牧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耐心的人。
但這一局棋,他必須耐得住。
……
三天後。
福叔帶來了三條線各自的反饋。
第一條線:劉三在路過城北的時候,從一個賣餛飩的老頭那裡聽到了」北來客棧的怪事」。當天晚上,劉三就跟沈昊匯報了。沈昊派了兩個人去城北踩點。
第二條線:小六子如常來偏院附近監視,觀察到沈牧連著三天沒有出過院子,阿苓進出時臉色也不太好。小六子把這些信息傳回了沈淵那邊。沈淵沒有追問。
第三條線:周成在過去三天裡去了兩次北來客棧,每次待半個時辰。另外,他在第三天的晚上去了城外的廢棄道觀,待了一個時辰後返回。
沈牧聽完,閉目沉思。
一切都在軌道上。
沈昊開始查北來客棧了。沈淵繼續忽視偏院。周成的活動頻率正常,沒有異常加速,說明沈淵還沒有發動計劃的跡象。
時間還在他手裡。
沈牧睜開眼。
」福叔,繼續盯著。」
」是。」
福叔轉身要走。
」還有。」沈牧叫住他,」秋季武會還有多久?」
」大約一個月。」
一個月。
內功融合按正常速度還需要二十多天。加上玉佩可能帶來的加速,大概率能在武會之前完成。
夠了。
沈牧點了點頭,靠回軟榻上。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蒼白而平靜。
棋局已經擺好了。
現在,等對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