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照常喝藥、曬太陽、和阿苓閒聊、讓福叔匯報消息。一切如常。
他甚至比平時更」病」了一些,多咳了兩聲,多裹了一層毯子,偶爾皺著眉頭說一句」今天不太舒服」。阿苓緊張得不行,跑前跑後地照顧他。
沈牧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想:再等一天就好。
三天的時間不是白等的。
他需要確認幾件事。
第一,翠兒和小紅的作息。這兩個丫鬟住在一間屋子裡,每天亥時入睡,睡得很沉。她們有睡前喝酒的習慣,是沈淵夫人從娘家帶來的果酒,每晚一小壺。
第二,周安的住處和巡夜路線。這是最關鍵的一環。周安是四品武者,比沈牧的六品高了整整兩個大境界。正面交手的話,沈牧毫無勝算。但周安不住在正院,而是住在二公子院落外圍的廂房。他每晚子時會起來巡視一圈,巡視完畢後回房繼續睡。
第三,沈淵近幾日的動向。沈淵這幾天忙著處理北蠻消息傳來後的一系列應對,他需要維持自己」冷靜謀士」的人設,在鎮北王面前表現。注意力全在正院,沒空管手下這些小事。
三點確認完畢。
沈牧在心裡把計劃過了三遍。
兩個丫鬟好辦。難的是周安。
四品武者,哪怕是在睡夢中,對外界的感知也遠超常人。沈牧不能靠近他十丈之內。一旦被察覺,以四品對六品的碾壓態勢,他連逃都未必來得及。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靠近。
第三天夜裡,沈牧動了。
……
子時剛過。
偏院。
沈牧睜開眼。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沉穩。棉被下,他的身體早已不是那個病弱少年的身體。但今夜他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耐心和精準。
他先聽了聽。
隔壁房間,阿苓的呼吸綿長而均勻,偶爾翻個身。她睡得很香。
福叔的房間在院子另一側,燈已經滅了。福叔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但他不知道具體怎麼做。沈牧沒告訴他。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牧輕輕推開窗戶。
初夏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進來,裹著老槐樹的花香。
他的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窗台上。
……
從偏院到僕人住處,約一百二十丈。
沈牧用了三息。
燕子穿雲圓滿後的輕功,讓他的身法快得不像話。夜色中,他的身影像一縷青煙,貼著地面掠過,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便彈出數丈,落地時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驚動。
一路上遇到了兩個巡夜的僕人。
他沒有繞路。
從他們頭頂掠過的時候,兩個僕人只覺得一陣風拂過面頰,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
」什麼風?」
」不知道,夜風吧。」
然後繼續走他們的路。
沈牧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中。
……
翠兒和小紅住在一間屋子。
沈牧站在屋頂上,透過瓦縫看到了裡面的情況。
兩個丫鬟睡在兩張木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桌上放著一個小壺和兩個杯子,果酒已經喝完了,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睡得很沉。呼吸又慢又重,典型的酒後深睡。
沈牧沒有猶豫。
他從屋頂翻身而下,無聲地落在窗台上。窗戶是關著的,但沒上閂。夏天熱,丫鬟們習慣留一條縫透氣。
沈牧的手指輕輕一推,窗扇無聲滑開。
他側身閃入。
屋子裡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沈牧走到翠兒床邊。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在了翠兒肩井穴上。內力透入,精準地」調理」了她脾胃和腸胃的經脈走向。
翠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沒有醒。
明天早上起來,她會開始上吐下瀉。不是劇痛,而是那種讓人渾身發軟、連站都站不穩的虛脫感。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太醫來看,也只會診斷為」飲食不潔,傷了脾胃」。
三天後自然痊癒。
沈牧走到小紅床邊。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力度。
小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打著輕微的鼾。
沈牧轉身,從窗戶翻出,合上窗扇。
兩個丫鬟,用了不到十息。
……
但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考驗。
周安。
四品武者。
沈牧站在距離周安廂房十五丈遠的一棵老槐樹下,沒有再靠近一步。
十五丈。這是他反覆推算過的安全距離。四品武者的感知範圍在睡眠狀態下大約是十丈,留五丈的餘量,足以確保不被發覺。
他閉上眼,感受著遠處周安的氣息。
周安已經巡完夜回來了。呼吸平穩而深沉,比普通人淺很多,但比醒著時沉。這是武者特有的睡眠狀態,介於深度休息和淺度警戒之間。
四品的感知,哪怕在睡夢中也像一頭臥伏的猛虎。你不去招惹它,它不動。但你若踏進它的領地。
沈牧不會犯這種錯誤。
他不能進周安的房間。不能靠近周安的身體。不能留下任何讓四品武者事後能追溯到的氣息。
所以他選擇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
沈牧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朝向周安廂房的方向。
他調動體內的造化刀氣。
不是刀,是氣。
造化刀的精髓不在刀本身,而在刀氣。一種可以隔空傳導的、無形的力量。十五丈的距離,普通的內力根本夠不到,但造化刀的刀氣不同。它不是」打出去」的,而是」送出去」的,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緩緩地、無聲地穿過夜空。
沈牧的右手食指輕輕一划。
一絲刀氣從指尖脫離,貼著夜風飄了出去。
它穿過院牆,穿過窗紙,像一根看不見的細針,無聲地落在了周安的腹部。準確地說是氣海穴偏下三寸的位置。
不是傷人的刀氣。
而是一道」氣痕」。
氣痕會在明天午時發作,屆時周安會突然感到腹部絞痛,像是急症發作。不會傷及根本,但足以讓一個四品武者在地上打滾。
這一步,沈牧練了三天。
用刀氣在十五丈外精準命中一個穴位,需要極其細膩的控制力。他前兩天在偏院的樹幹上反覆練習,直到能在一丈厚的石牆上留下指定位置的氣痕,才敢說有把握。
當然,打中是一回事,不被發現是另一回事。
刀氣必須極其微弱,弱到連四品武者的感知都無法捕捉。沈牧把這縷刀氣壓縮到了極致,細如髮絲,輕如塵落。它穿過夜空的時候,連一片樹葉都沒有驚動。
周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沈牧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
然後他看到,周安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依然平穩。
沒有醒。沒有察覺。
沈牧緩緩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
第二步更麻煩。栽贓。
沈牧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紙包。
裡面是一種叫」赤火散」的粉末。青州城的武者都知道這東西,它是江湖上流通的一種激化類丹藥的原料,能短暫提升氣血運轉速度,但服用過量會損傷經脈。鎮北王府明令禁止府中人私藏此物。
沈牧是怎麼弄到的?
三天前,他讓福叔去城南的暗市買了三錢的赤火散,花了二兩銀子。這種東西在江湖上並不稀罕,只是王府不許用罷了。
藥粉不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撮。但配合氣痕的發作,足以製造出一個完美的假象:周安私藏赤火散,偷偷服用以提升修為,結果用量不當傷了自身。
一個私藏禁藥、自食其果的隨從。
這就是沈牧給周安安排的劇本。
問題是,他不能進屋。
十五丈外,怎麼把藥粉放進周安的暗格?
沈牧的方法很笨,但很管用。
他用內力將赤火散裹成一個小球,大小約指甲蓋。然後輕輕拋出。內力小球貼著地面飛出,穿過夜色,穿過院牆底部的一條縫隙,滾進了周安廂房門下的門縫。
小球在門縫中滾動,被門內地面上一塊不平的石板彈起,滾進了角落的暗格。
當然,沈牧看不到暗格。
但他提前讓福叔打聽過了。周安的房間布局,暗格的位置,門縫的高度。然後他在偏院的地上用石子模擬了一百遍。
一百遍。
從十五丈外用內力小球精準滾入指定位置,他用了一百次練習才找到了合適的力道和角度。
今天,是第一百零一次。
他沒有聽到小球落地的聲音,球太小了,聲音也太小。但他能感覺到內力的反饋。小球穿過門縫後碰到了木質結構的阻力,然後阻力消失,意味著它滾進了暗格的凹槽。
做完這一切,沈牧收回意念。
他站在樹下,看著周安緊閉的窗戶。
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了阿苓手腕上那排指印,想起了她端藥時微微發抖的右手,想起了她說」不礙事,明天就好了」時擠出來的那個笑。
這些東西,值不值得一百分的練習?
沈牧覺得值。
他轉身,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
沈牧在軟榻上曬太陽的時候,消息傳來了。
」少爺!」阿苓端著藥碗進來,臉上帶著驚訝的表情,」你知道嗎?翠兒和小紅今天早上突然上吐下瀉,厲害得很!張嬸說是吃壞了肚子。還有二公子那個隨從周安,聽說午時的時候突然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是嗎?」沈牧虛弱地咳了兩聲,接過藥碗,」天熱了,容易吃壞肚子。」
」你說是不是?」阿苓坐下來,」三個人一起病倒,也太巧了。」
」後廚的飯菜有時候不乾淨。」沈牧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藥,」所以我說讓你別去取餐了嘛。」
阿苓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沈牧低頭喝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
消息也傳到了沈淵那裡。
周安的房間裡搜出了赤火散。
沈淵的臉色很不好看。
赤火散是鎮北王府明令禁止的激化類藥物。周安私藏此物,不管是不是自用,都是觸犯了府規。更要命的是,周安的急症發作和赤火散過量服用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
結論很明顯:周安偷藏禁藥,偷偷服用,結果用量失控傷了自身。
但沈淵不在乎周安的死活,一個四品隨從而已,死了再找就是。他在乎的是另一個問題。
誰把赤火散放進周安暗格的?
周安是他的人。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四品武者的房間裡動手腳,那這個人下一次就能在沈淵自己的房間裡動手腳。
就算周安是在毫無防備的睡眠狀態,這個人的實力至少也得是比周安次一檔的五品。
整個鎮北王府,五品以上的高手屈指可數。
沈淵坐在書房裡,盯著桌上摔碎的茶杯看了很久。
」周成。」
」在。」周成從暗處走出來。
」查。給我查清楚是誰在背後動手。」
」是。」
周成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沈淵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翠兒、小紅、周安,這三個人雖然都是他身邊的人,但他們欺負偏院丫鬟的事,沈淵並不知情,也不在意。
但有人藉此事向他的人動手。
是大哥的人?
還是別的什麼人?
沈淵的目光沉了下來。
……
偏院。
沈牧站在窗前,看著月色下的院落。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翠兒和小紅會在三天後痊癒,周安的」急症」也會在幾天後自行消退。沒有外傷,沒有證據,沒有人會懷疑到偏院那個每天喝藥曬太陽的病弱公子身上。
阿苓的手腕上,淤青已經淡了一些。
明天會更好一些。
後天就看不出來了。
沈牧關上窗戶。
他坐回床邊,閉目查看面板。
【內功類融合(4/30天)進度:14%】
一切如常。
他躺下來,拉上被子。
今晚,偏院格外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