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沈牧靠在軟榻上,半眯著眼看院裡的老槐樹。
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斑就晃,像是水面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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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很安靜。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辰,阿苓早就端著藥進來了,嘴還閒不住,一會兒說今天的粥稠了,一會兒說後廚的張嬸又偷吃了什麼。嘰嘰喳喳的,像只麻雀。
今天沒有。
沈牧等了一刻鐘。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阿苓平時那種輕快的小碎步——那種步子帶著風,帶著勁,隔三丈遠就能感覺到的活氣。
今天的腳步很輕,很慢,像是怕踩碎什麼。
沈牧沒有睜眼。
他聽到門被推開,聽到碗碟放在桌上的聲音,聽到一聲壓得極低的呼吸。
然後阿苓的聲音響起來。
」少爺,藥好了。」
聲音比平時輕了三成。
沈牧睜開眼。
阿苓站在桌邊,低著頭,兩隻手端著藥碗,動作看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沈牧看到了。
她的右手腕上,袖口往上翻了一截,露出一道紅痕。不是燙傷——燙傷是水泡或者泛白的皮肉。那道紅痕是手指捏出來的,一排指印,淤青還沒完全浮上來,邊緣泛著紫。
她的左袖口也有褶皺。不是自然垂墜形成的褶子,是被扯過的那種——布料擰在一起,又鬆開。
阿苓把藥碗端到他面前的時候,沈牧注意到她放碗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右手在微微發抖。
」手怎麼了?」
沈牧的語氣很隨意,像是不經意間問了一句。
阿苓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把右手縮了回去,藏在袖子裡。
」沒事,端藥的時候燙了一下。」
沈牧看著她的臉。
阿苓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哭過的那種腫——是一直忍著,忍到眼眶泛酸,但又不敢讓人看到的那種紅。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藥碗上,嘴角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
」不礙事,明天就好了。」
沈牧沒有追問。
他接過藥碗,低頭喝了一口。
苦。
今天的藥好像格外苦。
」嗯。」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繼續喝藥,不再看阿苓。
阿苓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再說什麼,便退到了一旁。她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雜物,把果盤重新擺了一遍,又把沈牧換下來的外衣疊好放到柜子里。
動作都是在做事。
但沈牧聽得出來——她沒有在哼歌。
平時阿苓做事的時候總會哼一些小調,不著調的那種,有一句沒一句,跑調跑到天邊去。沈牧說過她好幾次,她嘿嘿一笑,下次照舊。
今天沒有。
偏院裡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沈牧把藥碗放下,靠回軟榻上。
」阿苓。」
」嗯?」
」去跟福叔說一聲,讓他來一趟。」
」好。」
阿苓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出了院子。
沈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的右臂貼著身子,縮在袖子裡。
沈牧的眼神變了。
……
福叔來的時候,沈牧正在」閉目養神」。
」少爺。」
」關門。」
福叔關上院門,走過來。
沈牧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
」阿苓今天不對。你去查一下,她今天去後廚取餐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福叔一愣,隨即點頭:」老奴這就去。」
」不要讓阿苓知道。」
」明白。」
福叔轉身要走,沈牧又叫住了他。
」還有——讓阿苓在屋裡待著,今天不用來伺候了。就說我午睡了,不用人陪。」
福叔又點了下頭,快步離去。
……
福叔是半個時辰後回來的。
沈牧還在軟榻上,姿勢沒變,但手裡的藥碗已經空了。
」說。」
福叔關上門,站在沈牧面前。他的臉色不好看。
」阿苓今天去後廚取餐的時候,被二公子身邊的兩個丫鬟攔住了。」
沈牧沒說話。
」一個叫翠兒,一個叫小紅。她們攔住阿苓,說阿苓沒規矩,一個偏院的丫鬟竟然敢走正院的迴廊。」
阿苓確實走了正院的迴廊——因為從偏院到後廚,走正院迴廊是最近的路。這條路她走了十一年,從來沒有人說過什麼。
」然後呢?」
」推搡了幾下。阿苓被推倒在地上,手裡的飯菜灑了一地。」福叔的聲音有些發緊,」翠兒還踩了阿苓的手。」
沈牧的手指在棉被下攥緊了。
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還有人?」
」有。」福叔的語氣更沉重了,」二公子的一個隨從當時就在旁邊。叫周安,四品武者。他非但沒有制止,還笑著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病公子的人,就是沒規矩。'」
偏院裡安靜了幾息。
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沈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福叔注意到,少爺的手從棉被下伸出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手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翠兒和小紅。」沈牧把茶杯放下,」是二哥身邊的人?」
」是。都是二公子夫人陪嫁過來的丫鬟。」
」周安呢?」
」二公子的貼身隨從之一。四品中期,跟了二公子三年。」
沈牧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福叔跟了沈牧十一年。他知道,少爺越是平淡的時候,心裡越不平靜。
」少爺,要不要——」
」不要。」沈牧打斷了他,」什麼都不做。」
福叔張了張嘴,但沒說話。
沈牧看向他。
」福叔,你說沈昊和沈淵的區別是什麼?」
福叔愣了一下。
」大哥是受了氣就炸的人。二哥是受了氣還在笑的人。」沈牧的語氣淡淡的,」但二哥比大哥可怕,因為他笑的時候已經在想怎麼讓你再也笑不出來。」
」少爺的意思是……」
」我要比二哥更沉得住氣。」
沈牧靠回軟榻上,看著頭頂的槐樹。
」阿苓不能白受委屈。但也不能讓任何人把這件事跟我聯繫起來。」
」少爺打算怎麼做?」
」先不急。」
沈牧閉上眼。
」讓我想想。」
……
傍晚。
阿苓來服侍沈牧用膳。
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笑嘻嘻的,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右手腕上的紅痕用袖子蓋住了,不注意看不出來。
」少爺,今天有紅燒肉!張嬸說好久沒給您做了,今天特意——」
」阿苓。」
阿苓的聲音停了。
沈牧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病人慣有的虛弱和倦怠。
」以後取餐讓福叔去。」
阿苓愣住了。
」你就在院子裡陪我說話就行。」沈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我一天到晚坐著也沒人聊天,你不在,我悶。」
阿苓站在原地,低著頭。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嗯。」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沈牧沒有再看她。他低頭吃飯,吃得很慢,偶爾咳嗽兩聲,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阿苓在旁邊坐著,幫他添了一碗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但偏院裡的氣氛,跟昨天不一樣了。
……
深夜。
阿苓睡了。
福叔在院子裡等沈牧的吩咐。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偏院照得一片銀白。老槐樹的影子落在牆上,像一隻巨大的手。
沈牧站在窗前。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福叔。」
」在。」
」查清楚是誰帶的頭。」
」是。」
」但不要動。」
福叔抬起頭,看向沈牧。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很黑,很亮。
」我來處理。」
聲音很輕。
但福叔聽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冷意。
那不是一個病弱公子該有的語氣。
那是一個刀客,在拔刀之前,最後說的一句話。
福叔低下頭。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