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次的診脈日。
太醫劉安提著藥箱走進偏院的時候，沈牧正靠在廊下的軟榻上曬太陽。
」三公子，該診脈了。」
劉安年近五旬，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藥箱裡的瓶瓶罐罐擺得整整齊齊。他在鎮北王府當了二十年的太醫，每個月給三公子診脈已經成了雷打不動的慣例。
」劉太醫。」沈牧虛弱地笑了笑，伸出左手。
阿苓在一旁端著熱水，小心翼翼地伺候。
劉安坐下，三指搭上沈牧的腕脈。
一息。
兩息。
三息。
劉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牧看在眼裡。
他知道劉安為什麼皺眉。
因為他的脈象變了。
上個月診脈的時候，他的脈象還是」虛浮無力、命懸一線」。但現在是六品境界、52%經脈、內力充盈的狀態。雖然他平時會用內力壓制脈象，讓表面看起來虛弱一些，但壓製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掩蓋住經脈修復帶來的變化。
尤其是丹田中那顆真氣核心。那玩意兒在他體內24小時不間斷地旋轉，想讓脈象完全看不出異常幾乎不可能。
劉安的眉頭越皺越緊。
」三公子……」
」嗯？」
」您的脈象……」
劉安猶豫了一下，措辭很謹慎。
」比上個月……似乎……好了一些。」
沈牧的心跳沒有絲毫變化。
」是嗎？」他用虛弱的聲音說，」可我覺得最近身子更差了，前幾天還咳了血。」
阿苓在一旁配合地點頭：」是的是的，少爺前幾天咳了好幾次，嚇死我了。」
劉安聽到」咳血」兩個字，眉頭反而舒展了一些。
咳血是病情惡化的徵兆。如果真的在咳血，那脈象的微妙變化可能只是……
」迴光返照？」
劉安心中閃過這個詞。
在醫書上確實記載過這種現象。病入膏肓之人，在臨終前的一段時間內，有時會出現脈象短暫好轉的假象。古人稱之為」回光」，意思是油盡燈枯前的最後一絲餘光。
如果三公子真的在咳血，那脈象的」好轉」反而說明……
劉安的臉色變得凝重。
」三公子，容老臣仔細診一診。」
」好。」
沈牧配合地伸出手，甚至故意讓呼吸變得不太規律。
劉安閉上眼，全神貫注地感受脈象。
這一次他診了很久，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沈牧安靜地等著，臉上掛著虛弱的微笑，像個對命運已經認命的病人。
終於，劉安睜開眼。
」三公子。」
」劉太醫，您直說就好。」
劉安嘆了口氣：」脈象確實比上次……略有起色。但結合公子近日咳血的症狀……老臣懷疑，這可能是……」
他沒有說下去。
沈牧替他說了：」迴光返照？」
劉安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有這個可能。」
沈牧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早就料到劉安會這麼想。
事實上，他前幾天確實」咳了血」。不過那不是真的咳血，而是用內力逼出了一小口血。痕跡很輕微，剛好能讓阿苓看到並傳出去，又能讓劉安在診脈時產生誤判。
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脈象突然好轉，同時開始咳血。
太醫的經驗會告訴他：這不是好轉，是惡化。
迴光返照。
油盡燈枯前的最後一絲餘光。
」劉太醫。」沈牧的聲音很輕，」我還能活多久？」
劉安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公子……保重身體。按時服藥，不要操勞。老臣會盡力的。」
這話說得很含蓄。
但沈牧聽懂了。
劉安已經放棄了他。
或者說，劉安認為他已經沒救了。
」多謝劉太醫。」沈牧虛弱地笑了笑。
劉安開了一張新方子，叮囑了幾句飲食禁忌，然後提著藥箱離開了。
……
劉安走出偏院大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
那個蒼白的少年靠在廊下，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三公子。
他第一次給三公子診脈的時候，這孩子才五歲。那時候就已經被斷言活不過二十。
現在十六了。
十一年。
劉安在這十一年裡，眼看著這個孩子從活潑好動變得臥床不起，從臥床不起變得走路都費勁。
而現在，連迴光返照都出來了。
」唉。」
劉安嘆了口氣，加快腳步離開。
回到太醫院後，他翻出了一本泛黃的醫書。書名是《脈經補遺》，是他的師父留下的手抄本。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小楷寫著：
」脈象回光者，病入膏肓而脈象乍現生機，乃氣血將竭之兆。常見於亡陰亡陽之前，短則數日，長則數月，終不可治。」
劉安看了很久。
」數月……」
他合上書，閉了閉眼。
三公子大概撐不過今年了。
他得找機會跟王爺說一下這件事。
……
偏院裡。
劉安走後，阿苓緊張地問：」少爺，劉太醫有沒有發現什麼？」
沈牧擦了擦嘴角殘留的一點血跡，笑了笑。
」沒有。他以為我要死了。」
阿苓瞪大了眼睛。
沈牧拍了拍她的頭：」別擔心。這是好事。他越覺得我快死了，就越不會懷疑。」
阿苓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沈牧靠回軟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幹上的斷口已經長出了新枝。
上一次他用竹竿斬斷的那根枝條，現在又重新發了芽，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輕輕搖擺。
生命力。
這棵樹有，他也有。
沈牧閉上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太醫這關，又過了。
而下一次診脈，是一個月後。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