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二年冬,大慶江南道洪災肆虐,水患橫流。
長江以南河堤被衝垮,華亭一帶化作澤國,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小吏日夜不歇,馬匹跑到口吐白沫,終於以最快速度拼死抵達汴京城。
抵達這座繁華熙攘,美麗昌盛的大慶首都。
肅穆冰冷的宣政殿。
「華亭、梁溪、建康六城被淹,知府大人死於災民生亂......」
「城中富商出逃,糧倉已空,百姓紛紛逃亡......」
「江南一路慘狀甚深,大人曾言,大災必有大疫......」
渾身鮮血的小吏跪在中間,聲音嘶啞,髒污面龐滿是淚水。
「還請陛下救災!求陛下救救我等......」
此話說完。
他再也撐不住,脫力暈死,倒在了朝會大殿上。
侍衛將人小心抬走醫治。
身穿黃袍的小皇帝坐在上首,不忍地捏緊袍角。
而下方,無數朝臣立於兩側。
左相立刻出列,眉眼肅穆:「陛下,請即刻派人前往江南,賑災救民!」
裴時昭緩緩吐出口氣:「左相可有人選?」
「臣以為應封鎮北將軍為欽差大臣,工部侍郎為副使,兼帶太醫院眾臣,一同前往江南。」
——因這道臨時的江南急報。
沉塘中的崔家人暫時被放,崔懷辭更是被送往太醫院急救。
此刻朝堂上,除小皇帝與眾臣外。
面無表情的攝政王站在右首,身旁是神色凝重的崔凝霜。
左相此言一出。
右相立刻反駁:「不妥!崔懷辭與北狄商隊來往多年,早生二心,怎可再令其掌握鎮北軍?」
「那又如何!」左相猛地側頭,「臣認為,應以百姓安危為重!」
「崔懷辭雖貪墨萬金,卻並未通敵。先帝在時,大小戰役其皆竭盡全力。」
「除了崔將軍,如今還有誰能力排眾議,帶領將士壓下暴亂?」
「陛下,請立刻下旨賑災!」
「陛下,臣以為不妥!」
「陛下......」
朝臣們和往常一樣,無視裴時昭態度,逕自激烈地爭吵不休。
先帝駕崩,幼帝繼位,每一次的朝會,都是君王與臣子間的拉扯。
雙方雖未明言,卻都在暗中搶奪成為主導一方。崔懷辭身為武將之首,若真就此倒下。
拿下他手中軍權的,無疑會是裴衍之。
這位攝政王已然權勢滔天。
再手握軍隊,必定上演奪位之亂。
左相本能抗拒此種可能——北狄近年頻頻異動,愈發兇殘,此刻又生洪災,內憂外患。
大慶,已經經不起任何動亂了!
崔懷辭還不能死!
爭吵不休。
裴時昭坐於上首,文弱稚嫩的面容上,藏著深深的疲憊。
他閉了閉眼,腦中閃過許多皇叔考校時,曾日夜教導的帝王心術......
然而沒有用。
所有權力皆武力賦予,無人認可,他的帝王頭銜就只是個擺設。
半晌。
一道淡漠聲音終於響起。
只兩字,便令眾臣寂靜。
「聒噪。」
朝臣們一滯。
男人側首,居高臨下的黑眸半抬,天家威嚴如寒刃,猛地壓下所有紛爭。
空氣寂靜。
裴衍之無視眾人神色,淡漠上前,垂頭行禮:「陛下。」
「臣請旨,此次賑災陛下親臨江南,封貴妃為副使,帶領太醫院眾臣同往。」
「微臣願領黑甲衛跟隨,一路護持。」
話音落下。
左相大驚失色,再也顧不得別的,朝他怒吼:「荒謬!」
「陛下年幼,江南時刻有疫病之險,若出事便是生死危機,攝政王,你究竟是何居心!」
御史台大夫也跳出來。
他的矛頭卻指向一旁的崔凝霜:「高祖有言,後宮不得干政。」
「這裡是大慶朝會,不是你崔貴妃的長樂宮,方才情況緊急,才令貴妃混入宣政殿,此刻你為何還不出殿?」
「崔氏,你蠱惑帝王,罪不容誅!」
眾目睽睽。
無數視線落在崔凝霜身上,冰冷漠然。
他們顯然都不認同女子干政,即便攝政王在此,也休想讓眾人倒戈!
崔凝霜手心有汗,心臟卻急促跳動。
身體裡流著將軍之女的血液,本能令她此刻居然並不懼怕,而是沉默無聲地觀察眾臣,飛快辨別他們的心思。
裴衍之抬手,面無波瀾抽出一旁侍衛佩劍。
鋒利寒刃震醒眾臣。
御史大夫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你想做什麼?」
「攝政王,你敢!當朝誅殺朝臣,乃有悖天道——」
鋒利劍刃猝不及防穿透心臟。
猩紅鮮血染透鎏金地磚。
御史捂住胸膛,茫然瞪大雙眼:「濫殺無辜,罔顧天、天道......」
不到三息。
他身體一軟,死不瞑目倒在殿前。
裴衍之漠然無波:「本王此刻要殺你。」
「你的天道,要如何救你。」
寂冷一片。
死人無法回答他。
心驚肉跳的眾臣懼怒交加,為此人的瘋狂膽寒。
裴衍之抬眸,隨意一擲。
那沾染鮮血的佩劍瞬間如長了眼,清脆一聲,穩穩插回了侍衛的劍鞘。
左相呼吸起伏,聽見他開口。
話語卻再次令眾人震驚——
「貴妃崔氏,便是汴京神醫小翠,一手醫術絕世無雙。」
「左相前日才花費萬金,急切爭奪,拍下她的神藥。」
「今日便愚鈍眼盲,見面不識麼?」
「......」
——那個令汴京眾高官趨之若鶩、卻始終神秘的神醫,居然是崔凝霜??
大殿寂靜。
裴衍之和皇帝對視一眼。
裴時昭呼吸振奮,立刻起身,沉聲開口:「無需再言。」
「崔氏何在?」
小皇帝沒有稱呼她為貴妃。
崔凝霜下意識出列,學著裴衍之的模樣,垂頭行禮:「臣在。」
「朕封你為欽差副使,帶領太醫院眾人,與朕和皇叔一同前往江南賑災。」
「今日酉時,立刻出發!」
......
昏沉的黑暗籠罩。
劇痛和疲憊深深交織。
崔懷辭蹙眉,半晌,終於猛地睜開眼,自黑暗中醒來。
視野里是熟悉的將軍府擺設,窗外朝陽初升,難得的深冬晴日。
崔懷辭盯著窗外晴光,半晌,無視身體虛弱,緩緩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門外。
管家聽見動靜,立刻走進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將、將軍……」
「您暈倒兩日,老太爺他……他昨夜去了……」
崔正那日被綁進喜轎,雖然沒來得及配冥婚,但於寒冬渾身赤裸半日,吹了許久冷風。
苦熬兩日,還是沒熬住,死了。
管家深深叩首,以為將軍要暴怒發作。
半晌。
卻只聽見男人沙啞平靜的聲音。
「出去。」
「半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進來。」
「……是、是。」
院門關閉。
崔懷辭喝完茶,抬手抵在唇邊,垂眸,發出一陣奇異似鳥鳴的節奏清脆聲。
不多時。
忽然有道黑影閃過。
此人落在桌前,日光灑落,照亮他的臉:眉深鼻高,瞳孔呈出一種淺色。
——這是北狄人才有的特徵。
他戲謔開口:「崔將軍,有何貴幹?」
空氣寂靜。
崔懷辭面無表情:「告訴赫連舟。」
「他說的事,我答應了。」
「我只有一個要求。」
這人挑眉,嚴肅了些:「什麼要求?」
「活捉裴衍之。」
崔懷辭抬眸:「我要親手,將他千刀萬剮!」
「………」
這人抽了抽嘴角,萬分無語——
他們北狄要是有本事活捉攝政王,還用得著策反你崔懷辭?
笑死,直接推平大慶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