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這麼想。
他自然不會傻到說出口,自顧自倒了杯冷茶,挑眉笑道:「好說。」
「只要將軍獻給殿下的輿圖準確。」
「我北狄若攻入汴京,必定活捉攝政王,將他送到將軍面前。」
——三個月前,北狄潛伏皇宮多年的奸細忽然暴露。
黑甲衛將其關進詔獄,攝政王從他們嘴裡審出了何種情報,無人知曉。
遠在北狄的赫連舟卻本能感到不安,並急切地想做些什麼,撫平冥冥之中的慌亂。
於是他出手救下崔明辰。
因曾流落汴京,赫連舟提早布下許多眼線,上至皇宮太監,下至路邊販夫。
如今大慶水患橫流,小皇帝又聽信攝政王之言,前往江南賑災,左右二相留在皇城,協同處理政事。
汴京正是空虛之時。
但他們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攝政王城府頗深,謹慎多疑,絕不會唱一出空城計。
赫連舟決定依舊按原計劃行事——策反崔懷辭,借他之便,自邊關直入汴京。
窗外晴光明亮。
崔懷辭緩緩起身,打開書房暗格,目光落在那份輿圖上。
腦海忽然閃過多年以前的畫面。
年輕的他跟隨先帝,奔跑在小兵隊伍中,攻打狄人。遊牧民族野蠻兇狠,燒殺搶掠大慶百姓,手段之殘忍,豬狗不如。
他曾悍勇發誓,要保家衛國,誓死效忠大慶。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那些畫面如今早已模糊。
崔懷辭抬手,將輿圖丟在對面狄人腳下,面無表情。
「記住你的承諾。」
這人笑了下,沒有計較他的輕慢,低頭撿起輿圖,小心翼翼拍了拍,咧嘴一笑。
「好說。」
黑影一閃。
狄人已經消失。
寂靜書房,崔懷辭看著窗外晴光,神色漠然,久久沒有動作。
......
晴光同樣灑落在千里之外。
寂靜官道。
三匹駿馬急速往江南道最近的華亭縣而去。
裴衍之與崔凝霜帶著乾糧,一路換騎數匹神駒,日夜不休地趕路,終於在七日後抵達華亭縣。
抵達這座被洪水肆虐,奄奄一息的城鎮。
小皇帝被暗衛護在懷中,滿身髒污。四人下馬,崔凝霜的雙腿也早已被一路顛簸磨爛,血肉模糊。
她皮膚嫩,複習騎射並未多久。
裴衍之面無表情俯身:「上來。」
「我背你。」
崔凝霜眨眼,輕輕笑了下,立刻將自己掛在他風塵僕僕的背上,捏了捏他的肩膀撒嬌。
「謝謝啦,衍之。」
幾步之遙。
裴時昭立刻轉頭,有樣學樣地戳暗衛手臂:「我也要背。」
——他已經十歲了,才不要這種抱小孩的抱法。
暗衛:「......」
好榜樣決定一生,王爺你別戀愛腦了行不!
暗衛冷聲低頭:「遵命。」
四人一路走進縣城。
洪災泛濫,最兇猛的水勢過後,城內已經面目全非。那些屍體被堆積在城外焚燒,街邊小吏支起棚子,正依次舀著大鍋里清澈稀少的米粥。
走進衙內。
正計算存糧的縣令完全沒有想到,朝廷的人會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來的居然只有四人。
更更沒想到,年僅十歲的皇帝、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寵冠後宮的貴妃娘娘,居然都來了!
什麼全明星陣容啊?
縣令鬍鬚沒刮,滿身疲憊茫然,帶領剩下官吏跪在幾人面前。
「微臣參見陛下,參見攝政王,參見貴妃娘娘!」
「平身。」
小皇帝齜牙坐下,隨意擺了擺手:「朕和皇叔貴妃憂心災民,提前趕來,大隊伍還在後面。」
「說說吧,如今什麼情況。」
縣令麻木的眼神一亮,立刻恭敬開始匯報。
——河堤衝垮的第一時間,江南提督和漕運總督沒有逃跑,而是組織數萬吏士奔走救災。
然而作用甚微。
天災面前,任何人力都顯得如此渺小。
百姓們缺糧、缺藥、缺保暖的衣物......
最缺的,是朝堂給予的希望。
「近日隱有不祥之言流竄,人人心生恐懼,怕陛下因此厭棄他們......」
「幸而陛下神機妙算,提早到來,否則再過幾日,百姓定然焦躁生亂......」
裴時昭抿唇,心中為百姓酸澀。
隨即。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被裴衍之背去上藥的崔凝霜——
出發伊始,三人之中,裴衍之居然最先詢問崔凝霜的意見。
女人一愣,在對方漆黑雙眸下,思索半晌,勇敢提出先行一步的想法。
裴衍之漠然點頭,毫不猶疑帶著二人千里奔襲,孤身而援。
現在看來。
這居然是最果斷的正確決定。
如此良才,若崔凝霜是男兒身……
裴時昭心情複雜地聽縣令匯報。
另一頭。
勉強整潔的房間內。
木門緊閉,水汽裊裊。
崔凝霜來不及羞澀,將自己浸入倒滿熱水的浴桶中,忽然輕輕嘶了聲。
腿根處被馬匹磨爛的血肉生疼。
咫尺之隔。
站在面前的裴衍之垂眸,面無表情探手,摸到她傷口:「洗完後,我給你上藥。」
崔凝霜乖巧點頭,長嘆一聲,濕漉漉的眉眼縈繞著愁緒。
趕路這七日,一路所見慘狀,觸目驚心。
崔凝霜滿腦子都是如何調遣藥材、最大限度支援百姓。
又想起裴衍之曾教導過的水利課,若有機會去決堤處看一眼,她必能給出基本的疏通方案......
鼻尖忽然一濕。
崔凝霜倏然回神,對上一雙漠然瞳孔。
「娘娘。」
男人淡淡警告:「你太累了。」
「今日先歇息。」
「……」
崔凝霜彎眸,抬頭抓住裴衍之肩膀,輕輕吻了下他唇角:「知道了。」
「你也快去洗漱,我們今晚……」
她頓了頓,耳尖微紅地確認:「我們今晚還是睡一起的,對吧?」
深冬時節,若沒有他的懷抱,她會覺得很孤單。
所以他們必須睡一張床上。
不然她就吃了他!
裴衍之沒有說話,深深看了眼女人。
隨即,高大背影很快離去。
「……」
崔凝霜莫名眨眼,摸了摸鼻尖,只好繼續洗頭。收拾好一切時,窗外夜色已經籠罩。
燭火燃燒。
寂靜漆黑的夜。
縣令颳了鬍鬚,獨自來到客舍,本要去問貴妃娘娘,需不需要他送來幾個婢女。
卻見遠處木門前。
英俊漠然的攝政王自迴廊而來。
月色映出男人矜冷的眉眼。
他面無波瀾,在縣令呆滯的目光下,推開門,毫無顧忌地走進貴妃臥房。
門關閉的那一刻。
兩隻細膩如玉的手探出,迫不及待勾住男人後頸,瑩白指尖插入他發間,紅唇急促吻在他唇角。
「你怎麼才來……」
「床塌好冷……」
「今晚你要抱著我睡,好不好……」
「好。」
攝政王冷臉縱容地接住了她。
木門關閉。
不到一刻。
臥房的燭火倏然熄滅。
攝政王再也沒有出來。
縣令:「………」
縣令:「!!!」
救命,這是什麼滅口畫面?
貴圈真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