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鳶天真的腦子顯然不懂裴衍之的真正意思。
她懵懂哦了聲,全然信任地湊近,吧唧一下吻在了青年側臉,「好呀。」
「那你等我,我和爹爹說完話,立刻回來!」
——爹爹既然沒走,那她要讓他趕緊離開,不許再對裴衍之那麼凶。
少女柔軟的長髮散發著明暖香氣。
裴衍之笑著抱住她,腳尖一點,將人送到顧青崖的院子外。
青年低頭,微涼指尖親昵地捏了捏她臉頰,「去吧。」
「我看著你進去再走。」
「......」
胸腔好輕盈。
熱戀期的甜蜜簡直要將二人淹沒。
顧鳶臉上滿是笑意,站在原地,眨著眼磨磨蹭蹭。
「我進去啦?」
「馬上回來哦。」
「困了就睡,不要硬撐著等我。」
「裴衍之。」
「我會想你的!」
獨自坐在漆黑院中、聽著二人互相道別快一刻鐘的顧青崖:「......」
這又不是生離死別!
幾步路的距離,輕功來回兩秒就能到,究竟在不舍些什麼?
他與妻子成親幾十年,也從未如此膩歪過!
顧青崖忽然覺得有點憂鬱。
半晌。
顧鳶終於與裴衍之道別完畢。
少女揮揮手,戀戀不捨地轉身,推開門,提裙跨入了安靜漆黑的小院。
冷月如鉤,高懸夜空。
這座小院位於寒水鎮西北角,是顧青崖的私產。
只是院內擺設很冷清,顯然許久無人到來。
燭台未點,清輝月光下,一顆叫不出名字的巨大古樹向上生長,夜風吹過,偶爾有輕微的脆響。
顧鳶低頭去看,是被風吹落的舒展葉片。
顧青崖就坐在這片落葉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得益於如今體內充盈的內力,顧鳶可以看清眼前景象。
她神色未動,垂身行禮,恭敬道:「爹爹。」
顧青崖嗯了聲,片刻,平靜開口:「今日頓悟如何。」
顧鳶點頭:「雖對運功不熟,但有衍之哥哥在,不會有問題。」
「你很信任他?」
「是。」
顧青崖似乎是看向了她:「那日留下匿名書信的,是他?」
顧鳶想到與裴衍之初見那晚,彎了彎眸:「是。」
「爹爹放心,他名裴衍之,來自西州,是個很好的人。」
一片沉默。
夜風吹拂。
顧青崖看著面前的少女。
顧鳶其實和母親並不太像。
江晚吟行醫多年,是溫柔似水的長相。顧鳶卻太過鮮活,有種蓬勃的生命力。
但她們卻都有一顆毫無保留的心。
愛一個人,就毫無保留的心。
顧青崖語氣漠然:「此人手段酷虐,年少輕狂,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
「這樣的人,註定會惹來無數麻煩。」
「鳶兒,你確定要與他在一起?」
顧鳶忽然一笑:「爹爹是在說自己麼?」
她和顧青崖對視,道:「我曾買過許多江湖話本。」
「聽聞百年前,刀客斬蒼沉默狂妄,從不給任何人面子,直到某次重傷瀕死,遇見了身為鬼醫傳人的江晚吟。」
「你們由此相識,相愛,建造棲雲山莊,庇佑東州萬萬百姓,是江湖有名的恩愛俠侶。」
「直到十六年前,被魔教偷襲,一死一傷。」
「......」
夜色下,少女眉眼間的笑意瑩潤。
說出的話語卻難得尖銳。
「可是爹爹。」
「你是你,裴衍之是裴衍之。」
「你們只見了一面。」
「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揣測他。」
男人雙眸漆黑,半晌,面無表情重複:「我的想法。」
顧鳶輕輕一笑。
少女忽然抬腳,緩緩走到古樹中央,抬頭,看著枝葉縫隙間斑駁的月光。
「人的性情可以偽裝。」
「相處多年的親朋手足,都未必能完全了解彼此。」
「就像此刻,我不會去問爹,為何忽然性情大變。」
「也不會去問爹,是否有什麼事瞞著我。」
——顧鳶在棲雲山莊生活十八年。
她不是傻子。
十八年時光,足夠她明白父親對自己刻意的疏遠:顧青崖看似對她有求必應,可那關愛卻只浮於表面。
年幼哭鬧時,是長老抱著她安撫。
送木笛給他當生辰禮時,他臉上裂開一絲可怕的冷漠。
每年母親的忌日,他並不讓她祭拜,總是獨自消失一整夜。
顧青崖對她的態度,就像在看一個註定不會養大的孩子,因為不想生出感情,所以吝嗇付出關心。
「爹爹,我如今已經遇見很好的人。」
「所以從前不管發生過什麼。」
少女回頭,瑩白的臉頰映著斑駁月光,微微一笑:「我都不在乎了。」
那些疑惑痛苦、怨恨悲切。
都不再重要。
她已經握住一份明暖的愛意,有個人會抱住她,誇她是天下最漂亮的乖小孩。
那她就是最乖的小孩。
「爹爹。」
「我夫君是個很好的人。」
「希望您不要再對他惡意揣測。」
「我永遠只會站在他這邊。」
「女兒告退。」
少女轉身,裙擺恍如甩開的花瓣,灑落一地清冷月光。
木門嘎吱關閉。
她頭也不回離開了小院。
寂靜的夜。
顧青崖抬頭,看著頭頂斑駁月光,漠然的雙眸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
他忽然有些記不清自己的模樣。
這些年來,他將自己變作冷石,所有炙熱溫柔的感情,都只能留給棺中的妻子。
曾經的刀意、武道、百姓、山莊......變成灰白枯萎的樹木,失去生長養分。
復活愛人的路上,顧青崖漸漸迷失了自己。
——曾經她是他沉默世界的唯一存在。
可後來她將他丟下,溫柔的面容不再含笑,柔軟的雙手不再溫暖。
他只能靠著從前的記憶苟延殘喘,但為什麼,還是會生出不忍?
所以放任顧鳶離開東州。
所以成全顧鳶的頓悟。
寂靜的夜,古樹忽而簌簌輕響,掉落一地枝葉。
......
夜風吹亂少女長發。
顧鳶抬手,將額發仔細理順,才滿意點頭,推開客棧臥房大門。
「裴衍之,我回來啦......」
聲音卡在喉嚨。
咫尺之隔。
青年眉眼漆黑,修長指尖往上,正輕輕勾著兩條淺杏色的柔軟系帶。
那系帶像個正寫的丁,叮噹幾聲,還墜著三四顆溫潤的珍珠。
聽見動靜。
他側頭看來,輕笑挑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