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到了年底反而是最忙的時候，明年的掛曆、宣傳冊、各種報表，全趕在年前印出來。
陸今夏她們流水線上天天加班，有時候干到天黑了才下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
劉曉梅一邊幹活一邊抱怨：「過年都不放假，這叫什麼年？」
陸今夏手上沒停：「不放就不放唄，又不是光咱們不放。」
「也是。我姐夫在鋼鐵廠，去年大年三十還在高爐跟前站著呢。」
兩個人說著話，手上的活也沒耽誤。
王秀蘭把家裡的事都操持了，用不著陸今夏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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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饅頭、炸麻花、炸丸子，做豆腐，全是王秀蘭張羅。
趙桂香陸立春和陸今夏幫著打下手。
陸小滿也會抽空回來幫忙。
陸今夏下班回來，廚房裡已經飄著香味了。
她洗了手，幫著端端菜、擺擺碗筷。
有一回王秀蘭實在忙不過來，喊了一嗓子：「今夏，幫我把那盆面揉一下。」
陸今夏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她揉面的手法又快又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盆面揉得光溜溜的。
王秀蘭看了一眼，有點意外：「你什麼時候學的？」
「在鄉下學的。」
王秀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趙桂香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小妹手巧。」
陸今夏笑了笑，沒接話。
臘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這天要祭灶，王秀蘭會買一包灶糖。
供在灶王爺像前，念叨幾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今年也一樣，雖然這幾年不讓搞這些封建迷信，但老百姓家裡該做的還是在做。
只是不敢聲張，關起門來悄悄弄。
王秀蘭把灶糖供上，嘴裡小聲念叨了幾句，然後把糖分給家裡人。
一人一小塊，黏牙得很。
陸向陽吃得滿臉都是，王秀蘭拿毛巾給他擦，他還不樂意，扭來扭去的。
「別動，看你髒的。」
陸向陽老實了一秒，趁王秀蘭鬆手又跑了。
臘月二十八，王秀蘭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
掃房頂、擦窗戶、洗被褥，折騰了一整天。
陸今夏那天剛好休息，幫著幹了大半天，累得腰酸背痛。
「比上班還累。」她甩了甩胳膊。
王秀蘭看了她一眼：「幹活哪有不累的？」
陸今夏沒接茬，繼續擦窗戶。
除夕那天，陸今夏還在上班。
廠里下午提前兩個小時下班，算是給工人的福利。
她到家的時候，王秀蘭已經把年夜飯準備的差不多了。
桌上擺了一盆酸菜燉肉、一條魚、兩盤餃子，還有一盤鹹菜。
在那個年月，這已經算是很豐盛的一頓了。
王秀蘭攢了好幾個月的肉票，就是為了這一頓。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陸建國先端起酒杯——
那杯子裡裝的是散裝白酒，便宜貨，但他喝得有滋有味。
「一年到頭了，大家都不容易。新的一年，都好好的。」他說完，抿了一口。
王秀蘭也跟著說了一句：「明年家裡添丁，好事。」
趙桂香低著頭，嘴角翹著，手放在肚子上沒拿開。
陸立春難得沒說什麼酸話，埋頭吃菜。
最近王秀蘭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在糧店上班的。
她見了兩次，好像有點意思，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陸向陽吃得滿嘴流油，筷子不夠長就站起來夠那盆酸菜燉肉。
被王秀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坐好了吃！」
陸今夏夾了一筷子魚，慢慢嚼著。
魚是王秀蘭托人弄的，不是很大，但新鮮。
她吃了一口，說了句：「魚不錯。」
王秀蘭難得笑了笑：「那當然，我挑的。」
吃完飯，王秀蘭收拾碗筷，趙桂香要幫忙被攔下了：「你坐著吧。」
陸立春這次倒是主動站起來幫忙端盤子，王秀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除夕夜要守歲。
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嗑瓜子、剝花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陸建國說了幾句廠里的事，王秀蘭說了幾句街坊的閒話，陸衛東偶爾插一句嘴。
陸今夏坐在角落裡，手裡剝著花生，聽著他們說笑。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這幾年不讓放炮，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啞著嗓子響幾下，也算是過年了。
「過年了。」陸建國說了一句。
「過年好。」王秀蘭接了一句。
家裡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幾聲「過年好」，聲音不大，但透著股熱氣。
陸今夏也跟著說了句：「過年好。」
新的一年了，陸今夏也要到十七歲了。
廠子裡從初一開始放假，放到初五。
初二開始走親戚。
那年月走親戚不像後來開著車到處跑，都是靠兩條腿或者騎自行車。
陸建國這邊的兄弟姐妹都在鄉下。
他們昨天去了陸建國的老家，看了一下陸今夏的爺爺奶奶。
王秀蘭頭天晚上就把東西準備好了。
兩包點心、兩瓶酒、一包紅糖，用包袱皮包好，系得結結實實。
「今夏，明天你跟我們去你二姑家家。」王秀蘭說。
至於陸今夏的大姑家，離的太遠，陸建國家沒人去。
若有人去的話，之前的陸今夏也不至於過得那麼慘。
陸今夏應了一聲，沒說不去。
雖然她對走親戚沒什麼興趣，但這種場合不去不合適，面子上過不去。
初二一早，一家人出門。
趙桂香肚子大了，留在家裡看家。
陸今夏跟在王秀蘭後面，手裡拎著那包點心，先是坐車二十多分鐘才到二姑家。
二姑家離縣城比較近一些。
二姑見他們來了，趕緊讓座倒水，嘴裡說著「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陸建國跟大姑父聊了幾句，二姑拉著王秀蘭的手，兩個人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說的無非是哪家的閨女嫁了、哪家的兒子工作了之類的事。
陸今夏坐在一邊，有人跟她說話她就答兩句，沒人說話她也不主動開口。
二姑打量了她幾眼，跟王秀蘭說：「你們家今夏越長越齊整了，有對象了沒有？」
王秀蘭看了陸今夏一眼：「還沒呢，她也不急。」
「也該看起來了，十七了吧？」
「過了年十七。」
「立春十九了吧，也該看人家了。」
「是啊，正相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