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刷那是因為我樂意，不是因為我欠誰的。」
趙桂香的語氣還是不急不慢的，但話裡帶著刺。
「你現在刷兩天碗就受不了了？我在這個家幹了四個月的活，我說過一句沒有？而且媽已經在這個家幹了很多年了，也沒聽她抱怨過一句呀！」
陸立春被她噎得臉一紅，張了張嘴想頂回去，一時又找不到話。
王秀蘭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但沒說話。
兒媳婦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說在她心裡了。
這事兒是立春不懂事了。
人家趙桂香進門這幾個月，勤快是看得見的，從來沒偷過懶。
現在懷孕了，讓她少干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陸衛東從屋裡出來，看了兩人一眼。
說了句：「行了，你嫂子懷孕了，你讓著她點兒。」
陸立春氣的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不去刷碗，只顧著生悶氣。
王秀蘭氣不過，照著她身上給了她一巴掌，當然也沒用，太大力氣。
就這樣，也被陸立春氣得夠嗆，大聲嚎道：「你們就都偏心她吧，哼！」
說完，就跑了出去。
因為有了這次的引子，後面兩個月里，這樣的小摩擦隔三差五就來一回。
有時候是為了吃的——王秀蘭做了好吃的先緊著趙桂香，陸立春就不高興。
有時候是為了幹活——王秀蘭讓陸立春多干一點，陸立春就甩臉子。
有時候根本沒什麼事，就是陸立春看趙桂香不順眼，非要陰陽怪氣幾句。
以前趙桂香會讓著她，但現在不慣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只有一盤炒雞蛋和兩盤青菜。
趙桂香夾了一筷子雞蛋，陸立春立馬把盤子往自己那邊拽了拽。
嘴上說了句：「有些人也不知道讓著點，一家子都還沒吃呢。」
趙桂香把筷子放下，看著陸立春：「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我就是說，這雞蛋是媽好不容易弄來的，又不是專給你一個人的。」
「我也沒說是專給我一個人的。」
趙桂香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這一桌子菜，我夾一筷子雞蛋都不行了？你要想吃你就吃，我又沒攔著你。」
陸立春被她這不緊不慢的態度氣得夠嗆：「你——」
「行了！」陸建國終於開了口，筷子往桌上一擱，沉聲道，「好好吃飯，吵什麼吵？」
兩人都不吭聲了。
但陸立春心裡那口氣一直沒下去。
她後來跟王秀蘭告過狀，說趙桂香現在仗著懷孕不把她放在眼裡。
王秀蘭當時沒說什麼，但晚上跟陸建國念叨了一句。
「立春這孩子也是，嘴巴不饒人。桂香現在懷著呢，讓著點怎麼了？」
陸建國悶聲說了句：「你當媽的多說說她。」
王秀蘭嘆了口氣，第二天找機會跟陸立春說了幾句。
大意是「你現在還沒出門子，跟嫂子鬧太僵了往後不好處」。
陸立春嘴上答應著，心裡根本不聽。
陸今夏把這些看在眼裡，跟看戲似的。
趙桂香這個人，本來就不是什麼軟柿子。
以前剛進門，人生地不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現在肚子裡有了孩子，陸衛東又站在她這邊，她的嘴皮子也跟著利索起來了。
陸立春每次說酸話，她都會懟回去。
更讓陸立春惱火的是，趙桂香開始拉攏陸今夏。
有天家裡沒人，就她們兩個在家。
趙桂香一邊疊衣裳一邊隨口說了句：「今夏，你說有些人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在這個家幹了多少活，現在懷了孩子，還要被人說三道四。」
這話明顯是在等陸今夏接茬，想讓她也跟著說陸立春的不是。
陸今夏當時正在剝花生，頭都沒抬，語氣平平的。
「嫂子，你們的事我不清楚，我天天上班，家裡的事也顧不上。你有委屈跟大哥說去，跟我說也沒用。」
趙桂香被她這話頂了一下，愣了一下，笑了笑：「我也是隨便說說。」
陸今夏「嗯」了一聲，繼續剝花生，連眼皮都沒抬。
趙桂香見她不上道，也就沒再提了。
但心裡清楚，這個小姑子不好拉攏。
看著不愛說話，腦子清醒得很，幾句話就把她的話頭給堵死了。
後來趙桂香又試過兩次，都是在陸立春跟她吵完架之後，湊到陸今夏跟前說「今夏你評評理」之類的話。
陸今夏每次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嫂子，我下班回來就想歇歇，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趙桂香這才徹底死心。
但她對陸今夏倒也沒什麼意見，就是覺得這姑娘太精了，誰也別想從她身上占便宜。
陸今夏後來跟劉曉梅說起過這事，當然沒點名道姓。
只是說了一句：「有些人想拉我站隊，我才不干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劉曉梅嘴裡嗑著瓜子：「那你咋說的？」
「我就說我不知道，我天天上班，家裡的事顧不上。」
劉曉梅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陸今夏笑了笑，沒當回事。
王秀蘭到底還是拉著陸立春一陣嘮叨，陸立春從最開始的不耐，最後變成若有所思。
十一月底的時候，天已經很冷了，說話都冒著寒氣。
「今年冬天冷，都穿嚴實了，別凍著。」王秀蘭說道。
趙桂香的肚子快五個月了，走路的時候不自覺扶著腰。
王秀蘭給她做了一件特別大的棉襖，能把肚子整個裹住，嘴上沒說專門給她做的，但誰都知道。
陸立春看見了，又酸了一句：「媽現在真是偏心偏到腳後跟了。」
王秀蘭瞪了她一眼，沒搭理。
陸立春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嘟囔了兩句就不說了。
自從被王秀蘭拉著她好一頓說，她雖然嘴上還硬，但到底收斂了一些。
跟趙桂香吵架的頻率從三天一回降到了一個禮拜一回。
進了十二月，家家戶戶開始準備過年的東西。
雖然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但那年月什麼都得提前預備，不像後來想買啥隨時能買。
王秀蘭隔三差五就往副食店跑，有時候排半天隊才能買上一斤肉或者二兩香油。
廠里不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