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今夏端著水杯沒吭聲,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她知道這種話題躲不過去,但也不打算接茬。
好在二姑沒追問,轉頭又說起了別的事。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王秀蘭走在路上,嘆了口氣:「一年到頭,就這麼幾天能走動走動。」
陸今夏「嗯」了一聲,跟在她後面慢慢走著。
初三去了王秀蘭的娘家。
初四陸小滿帶著李愛華和孩子來了陸家。
陸小滿結婚五年了,有一兒一女。
女兒四歲,兒子兩歲。
帶著孩子們和陸建國王秀蘭拜了年,王秀蘭拿出準備好的紅包,遞給兩個孩子。
紅包里沒多少錢,就是那個意思。
陸衛東帶著趙桂香回了娘家——雖然趙桂香跟家裡鬧翻了,但過年不回去說不過去。
趙桂香去了一上午就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但什麼也沒說。
陸衛東也沒提,兩口子關起門來說了幾句,外人聽不見。
陸今夏也沒打聽,跟她沒關係。
初五廠里就正常上班了。
年算是過完了,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流水線轉起來,機器響起來,日子照舊。
這天上班,張大姐就和對面的立冬姐,陳招娣還有張萍正在小聲的說著話。
陸今夏和劉曉梅來到工位上,只聽張大姐說:「唉!也是倒霉,你說一個好好的閨女,下鄉剛一年,就這個樣了,擱誰誰能接受啊!」
陳招娣也不上聲的接道:「是啊!那閨女我見過,長得白白淨淨,是個文靜的性子。」
張萍接話道:「說不定就是太文靜了,到了鄉下,才被人給欺負成這樣。」
劉曉梅看著三人說的話,急得不行。
不是,她沒來的時候,錯過了什麼?
眼看著三人說得越來越遠,劉曉梅趕緊插話問道:「張姐,陳姐,萍姐你們在說誰啊?哪家的呀?被誰欺負了?」
這時,其他人也都到了。
她們這條流水線一共有十個人。
她們這邊坐五個,對面坐五個。
正好說話方便了。
其他人聽到劉曉梅的問話,也都好奇的伸長了耳朵聽著。
她們組的張大姐和陳招娣算是她們這裡年齡最大的,消息也是知道的最多的。
別看劉曉梅平時知道的消息多,但和張大姐及陳招娣一比,那就是小卡拉米。
張大姐和陳招娣她們說的是隔壁車間的劉小翠的閨女。
張大姐見眾人都好奇等著聽,便壓低聲音,嘆了口氣,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
「你們是沒聽說,昨兒下午劉小翠突然接到鄉下發來的電報,整個人當場就懵了。」
劉曉梅聽得心都提了起來,連忙追問:「到底咋回事啊?」
「還能咋回事,她家那下鄉的閨女出事了。」
張大姐手裡不停,「說是人在鄉下出了意外,臉毀了,兩條腿也斷了,現在人癱在那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現在也沒查出是誰幹的,就這麼稀里糊塗的。」
這話一出,其他不知情的人,也都倒吸一口氣。
不是,好好的下鄉,怎麼會變成這樣?
陳招娣跟著嘆了口氣,一臉惋惜:「我記得那姑娘,文文靜靜、乾乾淨淨的,長得還挺好看的,性子也乖巧。好好的人,去鄉下才一年,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張萍插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憤懣:「肯定是被人欺負了。鄉下那種地方,魚龍混雜,知青又是外來的,無依無靠。小姑娘臉皮薄、性子軟,受了欺負說不定都不敢吭聲。」
旁邊李淑華忍不住開口:「那當地就不管?出這麼大的事,人傷成這樣,兇手還能不了了之?」
「管?哪有那麼容易。」張大姐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電報上就輕飄飄一句傷勢嚴重,讓家裡儘快過去接人、做好心理準備。只說了一個兇手正在調查中,別的啥都沒說,你能怎麼著?」
李自珍聽到這,有些氣憤道:「那就這樣不了了之嗎?這,這,這鄉下也太可怕了吧!」
說完又一臉慶幸,還好她沒下鄉。
眾人聽到這事之後,心裡都沉甸甸的,誰家沒有女兒啊?更何況張大姐和陳招娣及其他幾個人家裡都有下鄉的孩子。
此時,聽到這件事,心裡都不由得擔心起自家的孩子了。
張大姐嘆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你們是不知道劉小翠的情況,她家本來就擠得慌,一家子老小擠在兩間小瓦房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閨女這麼個情況,唉!怕是又得花不少錢!」
「可再難,那也是親閨女。」陳招娣說道。
「可不是嘛。」張大姐道。
「劉小翠昨天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腫得通紅。誰能受得了?
好好一個活生生、好好看的姑娘,送出去的時候完完整整,轉眼就落得個斷腿毀容,連誰害的都不知道。
她今天已經跟廠里請假了,收拾了行李,打算這兩天就動身下鄉。」
劉曉梅聽得心裡發堵,忍不住道:「太可憐了……這也太冤了。辛辛苦苦養這麼大,去下鄉吃苦也就罷了,還遭這種無妄之災。」
許立冬搖頭道:「這世道,普通人的命最不值錢。真要是碰上歹人,偏遠地方沒人作證,沒人撐腰,最後只能自己認栽。」
李淑華小聲嘀咕道:「還好我家裡沒讓我去下鄉,不然誰知道會遇上啥事兒。」
「可不是嘛,看著是鍛鍊人,實則太多人在外受委屈、遭罪,家裡半點幫不上忙。」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唏噓和同情。
整條流水線原本熱鬧的氛圍,一下子冷了下來。
機器依舊轟隆隆地轉著,可眾人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心裡都沉甸甸的。
陸今夏在村里長大,她知道村里什麼樣!
什麼人都有!
所以下鄉從來不是什麼輕鬆的歷練。
天高路遠,異鄉無依,多少年輕知青把一輩子都搭在了外面。
委屈沒處說,苦頭自己吞,出了事更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劉曉梅嘆了口氣,湊到陸今夏身邊,小聲道:「今夏,你說這姑娘以後可怎麼辦啊?臉毀了,腿也斷了,這輩子都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