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您就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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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忍著氣,「街道辦我都去問過了,名單上清清楚楚寫著趙桂香三個字。你們為了不讓趙栓子下鄉,就把桂香推出去,這事兒做得地道嗎?」
趙父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趙母罵罵咧咧,話里的意思就是替他弟弟下鄉怎麼了?
反正都是女孩,又不能傳宗接代下鄉幾年就回來了,那有什麼的。
趙桂香從裡屋走出來,眼圈紅紅的,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母還在罵罵咧咧,被趙父一嗓子給吼了:「行了,別說了!還不夠丟人是不是?」
趙桂香說道:「爸,媽,我已經決定了。」
「後天就跟衛東結婚。你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我嫁定了。」
趙母張了張嘴,想罵兩句,但對上趙桂香那雙眼睛,到底沒罵出來。
趙父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煙掐了,算是默認了。
彩禮的事,王秀蘭後來跟趙家談的,也簡單。
縫紉機票陸建國托人換到了一張,縫紉機是有的。
自行車票實在找不到,只能作罷。
彩禮錢也從之前說好的三百降到了二百。
趙家理虧在前,也沒敢多說。
趙母私下嘀咕了兩句,被趙父瞪了一眼:「夠了!再鬧下去,連這二百都沒有!」
趙桂香從頭到尾沒插一句嘴。
那些彩禮錢和縫紉機,她知道到不了自己手裡,但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趕緊嫁出去,離開這個家。
陸今夏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她在飯桌上聽王秀蘭跟陸建國念叨,說趙家那邊總算點頭了,後天辦事。
趙家點頭的第二天,陸衛東就去街道辦開了結婚介紹信。
七一年那會兒,結婚不像後來那麼隨意。
單位或者街道的證明、戶口本、兩個人的照片,一樣不能少。
陸衛東在廠里請了半天假,跑上跑下,總算把手續辦齊了。
趙桂香那邊就更簡單了。
她連家都沒回,直接從街道辦去了照相館,跟陸衛東拍了張兩寸的黑白合照。
照片上兩個人都沒什麼笑容,板板正正的,像兩個剛入黨的年輕人。
拍完照,趙桂香跟陸衛東說:「我不回去了。你跟我去我家,把我東西拿出來就行。」
陸衛東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點了點頭。
兩個人到了趙家樓下,趙桂香讓陸衛東在樓下等著,自己上去了。
沒多一會兒,她拎著一個帆布包下來,裡頭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鼓鼓囊囊的。
「走吧。」她說。
陸衛東接過包,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媽沒攔你?」
趙桂香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攔了。我說你要是攔我,我就去街道辦舉報你們替趙栓子改名字的事。她就鬆手了。」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了。
結婚的日子定在禮拜六。
不是特意選的,就是那天兩個人都有空,街道辦也有人值班。
王秀蘭原本還想找人算算日子,被陸建國攔住了。
「都這時候了,還算什麼算?趕緊把事兒辦了就行了。」
酒席自然是不能大辦的。
那幾年上頭抓得緊,誰家要是大操大辦,輕了被批評,重了搞不好要挨處分。
王秀蘭本來還想請幾桌親戚,被陸建國一句話頂了回去。
「你是想讓人家來喝喜酒,還是想來聽你挨批鬥?」
王秀蘭不吭聲了,但還是偷偷在家裡準備了一些東西。
陸小滿也送了兩個紅枕巾給一對新人。
王秀蘭早上起來蒸了兩籠白面饅頭,又托人弄了兩斤豬肉和一條魚。
在那個年月,這已經算是很豐盛的一頓飯了。
陸今夏那天照常去上了班。
不是她不想請假,是她覺得沒必要。
大哥結婚,跟她關係不大,去了也就是坐著吃飯,不如先把工出了。
反正晚上回來也能見著。
上班的時候把這事和劉小梅說了一下,又感謝了劉曉梅告訴她這個消息。
劉曉梅擺擺手:「嗨,咱倆這關係,你用不著這麼客氣!」
陸今夏笑了笑:「行,明天給你拿喜糖。」
「那我可就等著了!」劉曉梅笑著回道。
下班的時候,劉曉梅拉著她問:「你大哥不是今天結婚嗎?」
「嗯。」
「你不早點走?」
「又不差這一會兒。」
陸今夏下了班回家,只見堂屋的牆上貼了個大紅喜字。
是王秀蘭用紅紙剪的,邊角有點毛,但看著挺喜慶。
桌上擺著幾個盤子,花生、瓜子、糖,都是按份量算好的。
來一個人抓一把,不能多。
陸小滿和她丈夫李愛華也來了。
陸衛東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堂屋裡跟陸建國說話。
看見陸今夏回來,沖她笑了笑:「今夏回來了?」
「嗯。恭喜大哥。」
趙桂香是下午到的。
沒有鞭炮,沒有迎親的隊伍。
陸衛東借了一輛自行車接她過來的。
從筒子樓到陸家這裡,走了不到二十分鐘。
路上碰見幾個街坊,有人認出她來,笑著說了句「新娘子來了」。
趙桂香紅著臉點了點頭,快步走過去了。
到了陸家門口,王秀蘭迎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趙桂香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
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頭繩。
「來了?」王秀蘭說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
轉身就往屋裡走,「進來吧。」
沒有拉手,沒有紅眼眶。
陸小滿見母親這副樣子,拉了王秀蘭的衣角。
但奈何王秀蘭心裡那口氣還沒順過來——
趙家那檔子事辦得太絕了,拿閨女頂缸,差點把她大兒子的婚事攪黃。
雖說趙桂香這姑娘本人沒什麼錯。
但一想到趙家父母的做派,王秀蘭就跟吞了只蒼蠅似的,怎麼都熱絡不起來。
面上過得去就行了。
趙桂香自然也感覺到了,低著頭跟進去,沒敢多說話。
沒有證婚人,沒有交換戒指的環節。
兩個人站在堂屋裡,對著毛主席像鞠了三個躬。
陸衛東和趙桂香一起念了一段語錄,聲音不大,但念得認真。
禮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