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午時,陽光開始變得有些,提醒著人們該吃午飯了。
沈明禾從膳堂出來時,唇齒間還殘留著素齋的清香。她漫不經心地扯了扯被風吹亂的衣袖,帶著雲岫沿著放生池邊的青石小徑緩步而行。
「姑娘,您看那池子裡的錦鯉!」說罷,雲岫又指著池邊的大石,「姑娘,咱們去那兒坐坐?」
沈明禾順著望去,只見幾尾紅鯉倏地鑽入水底,攪碎了一池春水。沈明禾提起裙擺,剛剛邁了幾步,忽聽雲岫一聲驚叫:「姑……姑娘!那邊……」
沈明禾心頭一跳,提著裙擺快步繞過大石。只見一個青衫書生蜷在池水邊,半截身子泡在池後溪邊的泥水裡,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還活著。」沈明禾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瘦得硌手,但脈搏還在跳。
這人雖狼狽,卻生得一副好相貌,眉骨高而鼻樑挺,閉著眼時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倒像個落魄的貴公子。
雲岫小聲道:「姑娘,這……」
「多半是餓暈的。」她收回手,轉頭對雲岫道,「去拿份素齋拿來。」
沈明禾話落,又順手取下腰間帕子,將那書生臉上的污泥擦拭乾淨。
陸清淮許是感受到臉上的涼意,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恰巧一束光穿過槐樹枝葉,落在沈明禾側臉上,他怔了怔,恍惚間以為自己見了畫上的仙娥。
少女眉眼如畫,發間玉簪映著天光,整個人籠在淡淡的光暈里,仿佛畫中走出的仙子。
沈明禾看到這人醒了,也沒言語,接過雲岫手中的素餅就遞給了這書生。
陸清淮看著眼前遞過來的素餅,想也沒想,直接了過來狼吞虎咽地就往嘴裡塞。
半晌後,他才啞著嗓子道「多、多謝姑娘……」
沈明禾蹲在一旁瞧他,忽然問:「怎麼暈在這兒了?」
陸清淮咽下嘴裡的食物,喘了口氣才道:「小生姓陸,名清淮,松江府人士,進京趕考……剛進京,盤纏全沒了……聽說這寺中有齋飯,才……過來的。只是還沒趕到就餓暈了……」
「松江府?」沈明禾眼睛一亮,順手撿了根柳枝戳了戳他袖子,「《防詐十策》沒讀過?出門在外,連這點防備都沒有?」
陸清淮漲紅了臉,囁嚅著說不出話。
見他如此,沈明禾撇撇嘴,轉頭低聲問雲岫:「咱們帶了多少銀子?」
雲岫苦著臉摸荷包:「就剩五兩了……」
沈明禾一噎。話本子裡那些隨手甩出百兩銀票的千金小姐都是騙人的!輪到自己,竟連個像樣的數目都拿不出。
她一把抓過荷包,看著他也算是個老鄉的份上,沒好氣地塞進陸清淮手裡,「記著,要還的!」
雖然只有五兩,撐一撐,在京城也能過活到會試,若是會試能中榜,自然就不缺送錢的人;若是沒考上,此次賙濟損失也能接受。
陸清淮愣愣地看著掌心的銀子,喉結滾了滾,突然鄭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禮:「姑娘大恩,陸某此生不忘。」頓了頓,又結結巴巴地問,「敢、敢問姑娘芳名……」
溪畔忽起山風,卷落簌簌槐花。不知怎麼了,沈明禾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日:「我叫肥肥。」
說完,她就帶著雲岫轉身離開,剛走出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清朗聲音:「姑娘!」
沈明禾回眸,見陸清淮立在春色里,青衫被春風吹得獵獵:「在下若是……若是真能高中……改去哪裡尋姑娘……」
「去城東南的肆心書鋪,說報『石上泉』的恩就行」
「對了,真要中了榜,可別學戲文里說什麼以身相許——我要真金白銀,一文都不能少!」
「記得多留些銀子,也可以給我雕塊金匾,刻'大善人肥肥』就行!」
說罷,沈明禾就帶著雲岫徑直離去。
陸清淮他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又看著手中碎銀,忽然覺得這五兩銀子重若千鈞。
從法華寺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沈明禾剛剛更衣,棲竹就急匆匆跑了進來:「姑娘,松鶴堂傳話來,說老太太讓各房夫人小姐都過去用晚飯。」
「竹熙庭的翠兒姐姐方才過來說,小少爺在寺里吹了風,有些受寒,夫人要照看小少爺,讓姑娘自行去松鶴堂即可。」棲竹說完,偷眼瞧了瞧沈明禾的神色。
沈明禾輕輕「嗯」了一聲,把胭脂盒擱在妝檯上:「換那盒海棠色的。」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又理了理鬢角,「走吧,別讓老太太等急了。」
松鶴堂內,老太太正手持著靉靆,眯著眼看信紙。見沈明禾進來,立刻招手:」明丫頭來得正好,快來看看安哥兒這字寫得如何?」
沈明禾連忙走上前去,接過信紙,目光在「終南山」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明禾也不過會寫幾個字,不敢妄評。只是表哥這字確是筆力遒勁,倒像是……」
「像什麼?」老太太來了興致。
「像是得了終南山的仙氣似的。」沈明禾抿嘴一笑,眼角彎成月牙,「明禾胡亂說的,老太太別笑話。」
聽了這話,老太太笑得眼尾褶子疊成花,「聽聽……」
只是話還未說完,忽然「哎喲」一聲按住右肩。沈明禾連忙上前,指尖在老太太肩頸處輕輕按揉:「老夫人別動,我替您揉揉。」
正說著,珠簾一響,顧夫人帶著裴家姐妹走了進來。今日裴悅容一身藕荷色衣裙,走路時裙擺紋絲不動,頭上的金步搖晃都不晃一下。裴悅芙卻是個急性子,杏黃色的衫子隨著快步走動翻飛,腰間的環佩也是叮噹作響。
二夫人陳氏則帶著裴悅珠與裴悅柔跟在後面。
只是那陳氏剛一進門就捏著帕子笑道:「哎喲,明丫頭對老太太這般孝順,倒顯得我們這些做兒媳的都不上心了。」
只是那眼睛卻往顧夫人身上瞟。
而顧夫人卻只是不緊不慢地坐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母親福澤深厚,孩子們自然都搶著盡孝。」
這時裴悅芙也湊到老太太跟前:「祖母最疼我們了,我們自然要加倍孝順!」
「四妹妹這話說的,」裴悅珠冷笑一聲,「孝順是看心意,又不是比誰嘴甜。」
「那也總比某些人連晨昏定省都能誤了的強。」
「你……」
「夠了!」老太太此時也有些氣了,「往日縱著你們姐妹玩笑,如今都是要說親的年紀,這般口無遮攔像什麼話!」
「祖母息怒。妹妹們年幼頑皮,也是都想孝順祖母。」裴悅容見崔氏動怒了,立馬上前說道。
她看了眼裴悅芙漲紅的臉,「四妹妹前日繡的觀音像得了祖母誇讚,可見心是靜的,不過是偶爾急躁些。」
裴悅柔也走上前來細聲道:「是呀,三妹妹前幾日調了香,說是要獻給祖母呢。」
老太太臉色這才緩和下來:「罷了,穀雨,擺膳吧。」
「今兒叫你們來,是為著昭華長公主後日在歇雪苑設宴的事。」老太太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語氣溫和了幾分,「明丫頭也大了,如今出了孝期,該出去見見世面了。我年紀大了就不去湊這個熱鬧。」說罷,又看向了大夫人、二夫人:「你們帶著府里的姑娘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