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眾人也都陸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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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悅容扶著顧夫人往正院走,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母親今日可累著了?」裴悅容輕聲問。
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今日應對得很好。」裴悅容微微頷首,月光照在她臉上,襯得她愈發清冷端莊。
「去年你及笄時,淑太妃娘娘也誇你端莊持重,是大家風範。」顧夫人替女兒理了理鬢邊的步搖,「不久後,淑太妃娘娘就會向陛下請旨賜婚。」
見裴悅容耳尖微紅卻仍保持著儀態,顧夫人眼裡帶了笑:「那孩子性子溫和,你姨母又疼你,以後日子必然是極好的……」
裴悅容低頭看著裙擺上繡的牡丹,兩頰染上了紅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女兒明白。」說完,又想起豫王送她的那支白玉簪子,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婚事,她心裡是滿意的。
「你是個懂事的,也最讓我省心。」顧夫人滿意地點頭,「你兄長快回來了……」
裴悅容猶豫了一下:「二房那邊……」
「不必理會。」顧夫人聲音冷了下來,「你父親是昌平侯,外祖是梁國公府,拿出該有的氣度來。她們掀不起什麼風浪。」說話間頓了頓,嘆氣道:「倒是芙兒還是這般性子……」
裴悅容像是想起什麼:「二房那邊……」
「跟明丫頭走得近些,那丫頭守孝三年倒養出幾分穩重來,偏芙兒一點沒學著。」
而此時雲水居內,裴悅芙剛一到就歪在軟榻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的話本子翻得嘩嘩響,時不時「噗嗤」笑出聲。
沈明禾實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話本子抽走:「你這副樣子要是讓舅母看見,非得把我趕出府不可!」
「好姐姐!」裴悅芙一個骨碌爬起來,拽著她的袖子直晃,「快告訴我,那黃鼬精到底破案了沒有?鎮上的人真是妖狐害死的?」
沈明禾慢悠悠倒了盞梅子飲,故意不接話。
「又要『且聽下回分解』?」裴悅芙撲過來抱住她,身上的珊瑚珠子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上回你就這麼糊弄我!」
「這個嘛……」沈明禾拖長了聲調,看她急得杏眼圓睜,才笑道:「凡事都有例外……」她話鋒一轉,「今日老夫人說的昭華長公主賞春宴,不知芙妹妹知道幾分呀?」
「這你可問對人了!」裴悅芙立刻來了精神,又盤腿坐上了軟榻,「先皇有四子三女你知道吧?」
見沈明禾點頭,她掰著手指數:「嫡長子是已逝的懿德太子,和行三的當今聖上都是先皇后生的。二皇子趙王謀反被處死了。」
「四皇子就是我姨母淑太妃生的豫王表哥。我姨母還有個女兒昭寧長公主,今年十七。
「而當今太后,就是繼後翟氏,也有一女,昭陽長公主,剛滿十五。」
「那昭華長公主呢?」沈明禾適時問道。
只見裴悅芙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這位可不一般。她生母早逝,從小由先皇后養大。六年前死了駙馬就一直寡居……」她沖沈明禾擠擠眼,「聽說她府上養了一院子面首呢!」
「面首?」沈明禾手一抖,梅子飲差點灑了出來。
話本子裡寫的風流事,竟真有人敢做?
「可不就是!」裴悅芙湊得更近,「先皇在世時就有御史參長公主不檢點,長公主還收斂些。今上登基後,又有言官提這事,你猜聖上怎麼說?」
她學著男子腔調,「隨她去!」
「而且這長公主風流恣肆,尤喜廣邀京中貴眷設宴。這滿朝朱紫雖暗惱家中女眷與其往來,奈何這位長公主又獨得聖眷隆寵,所以大家縱使心有顧忌,也是不敢推諉的。」
沈明禾望著窗外搖曳的海棠,忽然覺得喉嚨發乾。要是她也能這樣自在...就算不養面首,有幾個端茶倒水的俊俏小廝伺候也好啊。
可轉念想起七歲的弟弟,等他長成能撐腰的年歲,自己怕是早被塞進哪家後院了。
「姐姐眼睛都直了!」看著沈明禾呆愣的模樣,裴悅芙戳了戳她腰眼,「咱們可沒這個福氣。母親最近總說要給我相看人家,倒是大姐姐……」她壓低聲音,「今年上元宮宴進宮,我偷聽到母親和淑太妃談話,說是要把大姐姐許給豫王表哥!」
「豫王?」
「你沒見過他吧?表哥生得可俊了!」
裴悅芙跳下榻,伸出手來,露出個鑲寶石的鐲子,「這是他去年送我的生辰禮。對了,賞春宴他定是會到場的,姐姐可千萬離他遠些,他最會招惹姑娘們喜歡了!」
與竹熙庭的笑語不同,西院正院內。裴悅珠一進門就甩開陳氏的手,她狠狠瞪了裴悅柔一眼,提著裙子衝進裡屋,珠簾被她撞得嘩啦作響。
陳氏看著晃動的帘子,轉頭對裴悅柔說:」今日做得不錯。」
裴悅柔低著頭行禮:「都是母親教導得好。」
「回去吧,好好準備後日的賞春宴吧。」陳氏掃了眼她頭上半舊的玉簪,「老太太賞的那套頭面,記得戴上。」
等庶女退下,陳氏才掀簾進了裡屋。
燭光下,裴悅珠趴在軟榻上,繡著牡丹的枕巾已經被她擰成了麻花。
陳氏進來時,裴悅珠正在把金項圈往地上扔。
「你已經及笄了!」陳氏又撿起項圈,摸著上面的珍珠,眼中儘是疲憊:「我不求你像大姑娘那樣穩重,可也不能學四丫頭那樣沒規矩。她爹是侯爺,外祖家是梁國公府,自然可以任性。你有什麼?你外祖父都致仕三年了,舅舅不過是個五品官……」
「娘!」裴悅珠猛地坐起來,紅寶石耳墜打在脖子上,眼圈都紅了。
陳氏手一抖,項圈磕在茶几上:「你爹他……算了。」她理了理女兒散亂的頭髮,「後日昭華長公主的賞春宴,豫王肯定會去。」
裴悅珠愣住了,想起元宵宮宴時見到的那個身影。那天穿著月白錦袍的青年站在淑太妃身邊,玉冠上的明珠襯得他眉目如畫。他喚她「表妹」時,袖間檀香混著春茶氣息拂面而來。
淑太妃還賞了她一對好看的赤金嵌寶累絲鐲……
「可大姐姐是淑太妃的外甥女……」裴悅珠咬著唇說道,她絞著帕子,金絲牡丹紋也被揉得失了形狀。
陳氏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你也是侯府嫡出的姑娘。誰是淑太妃的外甥女不重要,重要的是豫王喜歡誰。」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
……
月光照在迴廊上,錦瑟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裴悅柔提著裙子慢慢上台階。
主僕二人繞過假山,看見澄心堂檐下的風鈴被風吹得輕響,掉下幾片紫藤花。
等到了正屋,錦瑟要掀帘子就要言語,卻被裴悅柔攔住了。
裴悅柔看著獨自坐在窗邊繡著帕子的林姨娘。燭光給她的鬢角鍍了層金邊。三十多歲的人,眉眼依然精緻,只是嘴角那道細紋像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像一潭死水,多大的風也掀不起波瀾。
「姨娘。」幾息過後,裴悅柔才蹲身行禮。
「二姑娘來了。」這時,林姨娘放下繡繃。
裴悅柔點頭,走上前後在繡墩上坐了下來。
燭光下,少女眉眼如畫,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林姨娘望著女兒,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般年紀進了侯府。如今兒子還能去書院讀書,女兒卻只能困在這錦繡牢籠里。
「姨娘,今日松鶴堂里,老太太說後日要去昭華長公主的賞春宴。」
林姨娘放下繡了一半的帕子,燭火在她眼裡跳動:「是該出去走走。」
她的聲音很輕,「侯府的院牆再高,也遮不住外面的春光。」
裴悅柔看著姨娘繡繃上的絲線,想起上次嫡母陳氏把她的繡品說成是裴悅珠的,她也只能讓繡品成為裴悅珠的。
而現在看著跳動的燭火,喉嚨又有些發緊。她知道,這侯府再富貴,也不會真給些她什麼。
而她,總要自己找出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