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睜開眼。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縷昏黃的光,落在床尾。
他躺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夢。
上輩子的夢。
他緩緩坐起來,伸出手,低頭看。
不再是夢裡面那雙粘膩腥熱的手了。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攥緊,又鬆開。
但,也沒什麼區別。
這輩子,他做的事情和曾經沒任何區別。
手上沾染了多少血,他早就已經記不清了。
上輩子當他真的站到了那個所有人都需要仰視他的位置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早就已經疲憊的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他站在那裡,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他殘破的身軀渾身發冷。
低頭看,腳下是萬丈懸崖,身後是他走過的屍山血海,身前是一片空茫。
他想,我終於安全了。
沒有人敢直視我了,沒有人敢窺探我的秘密了,沒有人敢對我指手畫腳了,不用再看人臉色了。
可是然後呢?
比那具身體更讓他噁心的,是心臟和靈魂里那種永遠無法填滿的空虛感。
每天站在鏡子前,看到那張溫和無害的臉,他就想吐,想把那層皮撕下來。
可那副面具,已經和骨肉長在一起,再也摘不下來了。
他靠這個殺了所有想要傷害他的人。
最終,似乎也把真正的自己殺死了。
面具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無解的空洞,只有千瘡百孔的靈魂。
哪怕重生到新的身體裡,換了新的皮囊,換了新的身份,成為沈晝之後,他依舊不知道該幹什麼。
他已經在暗處,待了太久太久了。
把自己藏進了陰影最深處,藏了幾十年。
當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站在陽光下時,他比上輩子更茫然。
不知道該幹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該怎樣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活著。
於是只能和曾經一樣,給自己制定壓榨精神的目標,然後往上爬。
這樣,他就沒時間去想那些空洞的問題,沒時間去哄著自己活下去。
靠著前世的經驗和手段,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比上輩子早得多,也輕鬆得多。
權力、地位、人脈、籌碼,這些東西他重新擁有了一遍。
可這些東西,依舊填不滿心臟和靈魂里那種空虛感。
那種空虛像一口枯井,扔什麼東西進去都聽不到回音。
扔進去的是榮譽,是地位,是權財,是所有人艷羨的目光,是他在這個年紀不該擁有的一切。
可井底始終沉默著,連水花都沒有。
每天還是茫然地坐在空曠的住處,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直到……
沈晝緩緩抬起頭。
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橘貓掛件,指尖輕輕摩挲著柔軟的毛。
小橘貓的眼睛亮晶晶的,圓圓的,像兩顆琥珀色的糖,呆頭呆腦地仰著臉。
沈晝看著那雙眼睛,嘴角緩緩勾起。
那弧度很輕,像水面上一圈快要散去的漣漪。
半晌,他閉了閉眼。
幸好。
幸好這個世界沒有陸昭。
這個念頭湧上來的時候,他感到一陣遲來的涼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慶幸。
慶幸將姜仲夜拉出泥潭的,是自己。
沈晝把橘貓掛件抵上額頭,眼睛閉著,眉心貼著那隻小貓圓滾滾的肚子。
毛茸茸的觸感從眉心蔓延開來,軟軟痒痒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撓他。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睫毛輕輕顫抖。
隨即,淡淡的疑惑浮上心頭。
為什麼……陸昭消失了?
這個世界和曾經的世界融合的時候,他當時在國外的研究院。
在兩個世界交疊的過程中,許多上輩子學術界熟悉的人,沒有出現。
但其他地方,卻出現了許多的熟悉面孔。
難道,這個世界,是因為他,改變了自己周圍部分人的命運或者存在?
如果陸昭存在,那他不可能找不到陸昭。
所以……
陸昭難道說不是消失了?
而是因為自己……成為了陸昭嗎?
當第一次看到姜仲夜的時候,他原本轉身就想走的。
因為,在原本姜仲夜的人生軌跡里,姜仲夜應該是在那個雨夜之後,才遇見的陸昭。
他清楚,反正按理來講,他無法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任何事情。
更何況,他自己都要哄著自己活下去,已經夠累了。
至於這個年輕的自己是死是活,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反正,最終都會變成那個站在頂端的他不是嗎?
可腿不聽他的話。
似乎有什麼東西,比他自己更誠實。
沈晝抬頭,將橘貓掛件放下來,緩緩睜開眼,垂眸看著它的眼睛。
所以,是他這個bug的出現……帶來的蝴蝶效應嗎?
是他在那個雨夜撐傘走過去的那一刻,就改變了未來所有的事情?
所以原本該帶走姜仲夜的陸昭,在世界的合併中沒有再出現。
如果不是自己走過去。
或許……在後續的某天,姜仲夜依舊會被陸昭帶走吧?
沈晝的背脊再次發涼。
那股涼意從末端爬上來,順著脊骨一節一節往上蔓延。
他看著手裡的小橘貓,小橘貓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呆頭呆腦地仰著臉,什麼都不知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一個做過無數骯髒血腥事情的人,此刻因為一個夢,因為一個沒有發生的「如果」而感到恐懼。
他垂下眼,將貓咪掛件重新抵在額頭上。
唇齒開合,低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溢出來,帶著嘆息。
「姜……仲夜。」
*
「姜仲夜!!」
周順氣鼓鼓地推門走進來,臉上一陣惱怒。
姜仲夜疑惑看向他:「你怎麼了?我惹你了?」
周順撇嘴,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不是你!是林覺那蠢狗!」
姜仲夜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又怎麼你了?」
「不知道!」
周順皺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和煩躁:
「從那天晚上開始,林覺就感覺怪怪的。問他又不說話,就天天不理我,簡直莫名其妙!」
姜仲夜閉了閉眼,斟酌了一下措辭,看向他:「你……你覺得林覺這個人怎麼樣?」
周順頓了頓,皺著眉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嗯,其實挺好的。」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下來了一點:「仗義,打遊戲又厲害,帶我上分,從家回來還會給我帶特產,上次還幫我罵人……」
姜仲夜一臉複雜地看著他掰著手指數林覺的好,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聽到周順話鋒一轉。
「就是嘴巴太毒了!」他的音量又高了起來,「他舔嘴巴都能把自己毒死!」
這時候,自習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冰塊在杯子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看著周順的後腦勺,安靜地站在那裡。
姜仲夜瞥見那個身影,心裡咯噔一下。
完蛋。
周順還在叭叭,渾然不覺,尾音拖得很長,帶著委屈:
「天天打遊戲的時候罵我!我剛開始學,能玩成那樣不錯了!我想著他之前不是喜歡打籃球嗎,拉他去看球,結果他不看,還衝我發脾氣!」
他的越說越委屈,聲音也越來越大:「他不理我,我還不想理——」
姜仲夜抿了抿唇,下巴抬了抬,示意他身後有人。
周順滿不在意地回頭。
剛回頭,就對上了林覺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一瞬,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短促的氣音。
「林、林覺……」
林覺沒說話,只是走進來,把奶茶放在周順面前。
杯壁掛著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痕。
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自習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周順愣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奶茶。
是他最喜歡喝的那家,加冰,少糖,多珍珠。
——
【只有當了作者之後,才發現每天兩章是多麼傷肝的事情,各位點點催更和書評,順便幫我推推書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