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無法回頭

2026-08-11 17:58:45 作者: 咩咩指導
  夢境來的時候,毫無徵兆。

  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西裝的高挑男人。

  

  男人約莫二十七八,肩寬腰窄,身形修長,西裝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成年男性利落的線條。

  那張臉很好看,骨相優越俊美,但眉眼間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湖面下暗涌的水,表面結了冰,底下的寒意卻一直往骨頭縫裡滲。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向屏幕,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滾的情緒。

  【陸昭:今天晚上晚宴地點是……】

  任務來了。

  他偏了偏頭,重新看向鏡中的人,嘴角緩緩勾起。

  那張冷峻的,帶著幾分鋒利感的臉忽然柔和下來,像是一層紗被輕輕覆上去,遮住了底下所有尖銳的東西。

  眉眼舒展,笑意溫潤,連那雙黑沉沉的眼眸都變得溫和無害。

  漂亮得像一幅畫。

  也假得像一幅畫。

  【姜仲夜:好。 】

  晚宴在紐約市中心最繁華的那棟大樓里舉行。

  大廳里,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的禮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姜仲夜端著一杯沒碰過的香檳,遊走在人群里,溫和地笑,得體地寒暄,滴水不漏。

  散場後,空曠的長廊上只剩下他,和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跌坐在地上,西裝皺成一團,領帶歪到一邊,臉上全是失魂落魄的灰敗。

  他抬頭看著姜仲夜,嘴唇發抖,眼睛裡全是血絲。

  姜仲夜垂眼看他,像看一件被用舊了的物件。

  他轉身準備離去。

  「你!」 男人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嘶啞的,帶著垂死掙扎的猙獰。

  「你就是陸昭的一條走狗!一條指哪咬哪的瘋狗!」


  姜仲夜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廊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嘴角甚至揚起淡淡的笑意,聲音溫和:

  「你還是先想想,該怎麼保住被瘋狗咬斷的脖頸吧。」

  他收回目光,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像某種倒計時。

  私人別墅內。

  姜仲夜推開陸昭的書房房門。

  陸昭站在窗邊,聽到門響轉過頭來。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像一位關心後輩的儒雅長輩。

  「我要的東西,拿到了嗎?」

  姜仲夜從西服口袋裡拿出那枚數據鑰匙,修長的指尖捏著它,在窗外照進來的光下晃了晃。

  「所有的數據,都在裡面了。」

  陸昭的目光落在那枚鑰匙上:「做的不錯。」

  他隨即又看向姜仲夜,嘴角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不過,你最近很不聽話。」

  姜仲夜把鑰匙收回掌心,垂著眼摩挲了一下金屬表面,淡淡道:

  「聽話和不聽話,有什麼區別呢。」

  他抬起眼,看向陸昭,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厭倦。

  「反正誰都知道,我只是您的一條瘋狗。」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陸昭盯著他,眯起眼睛。

  這兩年,姜仲夜越來越不好控制了。

  尤其是今年,那種隱隱的反抗像是地底的暗流,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已經在撼動根基。

  陸昭的聲音沉下來:「你別忘了,你如今能走到現在,靠的是誰。」

  姜仲夜把玩著手中的數據鑰匙,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

  「靠我自己。」

  陸昭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著面前這個已經和十年前那個瑟縮的少年完全不一樣的男人,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十年前,姜仲夜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折斷的枯枝,連抬頭看人都不敢。

  現在呢?

  肩背挺直,眉眼從容,站在他面前的氣場,甚至比他這個「主人」還要穩。

  「不是我給你條件,讓你繼續深造,你能走到今天?」陸昭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被戳到痛處的狠厲。

  「你記住了,你就是我手裡的一條狗。狗,就該知恩圖報。」

  姜仲夜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陸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點笑意。

  「知恩圖報?」

  他把數據鑰匙重新放進口袋裡,單手插兜,邁步朝陸昭走去,姿態隨意。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陸昭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姜仲夜在他面前站定,看著這個曾經讓他恐懼了近乎十年的男人。

  「這些年,我償還的,還不夠多嗎?」

  他抬起一隻手,攤開在兩人之間。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皮膚白淨,看起來像一雙彈鋼琴的手。

  「這手,還從來沒沾過血,但它替你間接殺了多少人?」

  姜仲夜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數上面看不見的血跡。

  「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些如果暴露了就會萬劫不復的事情,全都由這雙手去做。」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陸昭。

  「我回報你了。該還的,不該還的,我都還了。」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靜,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敘舊。

  陸昭的臉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你什麼意思?」

  姜仲夜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一分:「還沒意識到嗎?」

  他微微偏頭,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又像即將吞噬一切的深淵。

  「我想,讓您去死。」

  陸昭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那幾個字:「最近那批貨……果然!是你搞的鬼!」

  姜仲夜嘴角的弧度終於真正地揚起來,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某種活泛的東西。

  不是溫度,是一種獵食者終於收網的饜足。

  「猜對了。」他說,「但是沒獎勵。」

  陸昭的臉色猙獰起來,他朝前邁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姜仲夜的臉前。

  他的聲音在發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什麼。

  「早知道是這樣,最開始我就該把你送到那些喜歡殘缺東西的人床上,讓他們把你玩死!」

  姜仲夜的笑容紋絲不動。

  他甚至微微垂了垂眼,像是在認真聽一段長輩的抱怨,聲音輕柔得像嘆息:

  「那真可惜,您沒這麼做。」

  再次走出那個房間的時候。

  姜仲夜對著走廊里等著的幾個人說了一句:「處理乾淨。」

  「是。」

  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漆黑的槍口,走出這棟曾經每次踏進都覺得恐懼的別墅。

  身後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利落地結束了。

  外面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他不覺得暖。

  那種陰冷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心臟蔓延到指尖,太陽曬不透,風吹不散。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乾乾淨淨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樣。

  那天陸昭站在他面前,像一個真正的救世主。

  他信了。

  他怎麼能不信?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朝他伸出手。

  可後來他才明白。

  所謂的「拉出泥潭」,只不過是從一個泥潭裡出來,跌入另一個更深的泥潭罷了。

  陸昭的代價,就是要讓他手上沾滿污穢,成為他手裡的一把刀。

  沒有名字,沒有臉,只有刀刃上永遠洗不乾淨的血。

  他曾經拼了命地往上爬。

  讀書,科研,拿獎,發表論文,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腳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深淵。

  停下來,就會被送去別人的床上被玩死。

  可那些不夠。

  遠遠不夠。

  在這個吃人的地界裡,光靠學術的光環護不住他。

  他只能去爭,去搶,去奪那些權力,地位,人脈,籌碼。

  為了保護自己,他什麼都學。

  陰謀陽謀,示弱偽裝,借刀殺人。

  他哪樣沒做過?

  他什麼都做過。

  將他拉出泥潭的陸昭,他回報了。

  可還是不夠。

  陸昭太貪婪了,想要把他拆吃入腹,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沒辦法。

  為了活下來,他只能讓他去死了。

  姜仲夜抬頭看著遠處碧藍的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陽光刺得眼睛發酸,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最開始他的想法,單純得可笑,只是希望有人能從那個泥潭裡把他拉出來。

  但沒有人。

  從來沒有人把他拉出來過。

  他只會摔進更深、更黑、更窒息的泥潭裡。

  為了那句近乎詛咒的話。

  他拼命地往上爬,踩著別人的屍骨,踩著滿地的碎玻璃,一步一步,爬到現在。

  如今,終於踩著陸昭的屍體登上去後,他才發現,自己無法回頭了。

  死了一個陸昭,還有無數個陸昭。

  前方是無數等著他的陷阱,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那些曾經被陸昭得罪過的人,那些他被迫得罪過的人,那些看著他這個從泥潭裡爬上來的人。

  都像狼群一樣蹲在黑暗裡,等著他摔下去,然後分食他的屍體。

  他再也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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