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回到房間,心臟還在亂跳。
他抵在門板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門,臉頰燒得通紅。
手捂著嘴,眼睛還瞪得大大的,像是還沒從剛才的衝擊里回過神來。
慢慢的,他挪到床邊,坐下來。
然後伸手,從被子裡把那件外套摸出來,展開,然後整個人趴下去。
他把臉埋進那團布料里,蹭了蹭,又蹭了蹭,悶悶的聲音從布料里傳出來。
「沈晝……好壞!」
那聲音又軟又悶,帶著鼻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控訴。
姜仲夜蹭夠了,才抬起頭,眼睛裡帶上了一點水光,睫毛濕漉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最怕挨打了。
曾經在那個家裡的時候,父母的拳打腳踢,每一下落在他身上,都帶著鈍痛。
有時候是巴掌,有時候是掃帚,有時候是隨手能抓到的東西。
背上還有一道早已癒合的傷口,是姜川有一次喝多了,拎著啤酒瓶砸過來,碎片劃破皮膚留下的。
傷口很長,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側。
當時流了很多血,姜川怕真把他打死了,才帶去醫院縫的針。
平時身上幾乎都是父母發泄怒火留下的淤青,青一塊紫一塊的,全都被他藏在衣服底下,不讓任何人看見。
姜仲夜抿緊了唇,把那件外套又抱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是沈晝不一樣。
沈晝站在他旁邊,那張好看的臉微微偏著,含笑看著他。
修長的手指間捏著那根漆黑的戒尺,在手心裡輕輕敲了敲的時候。
他的心跳也跟著那節奏,一下,一下,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明明最怕挨打了。
但在剛剛,他害怕的,不是自己真的要挨打。
他害怕的是,沈晝會聽到他的心跳聲。
而且……
姜仲夜把臉重新埋進外套里,布料貼著發燙的臉頰,涼絲絲的。
他竟然……有點想試試。
想試試沈晝會怎麼打他。
會用什麼力度?
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還是真的會敲下來?
會打在手上,還是打在別的……什麼地方?
自己好像壞掉了。
光是想像,他就有些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甚至某/張不過審的嘴也溢出了水漬浸潤了布料。
他舌尖不自覺地舔了下唇,把那件外套抱得更緊了一點,難耐地蹭了蹭。
門口忽然響起敲門聲。
姜仲夜嚇了一大跳,慌忙坐起身,把那件外套胡亂往被子裡面塞,連塞了兩下才塞進去。
「哥……還、還有什麼事嗎?」他朝著門口喊,聲音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慌亂。
沈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笑意:
「你這麼早就休息了?不是說要背書麼?」
姜仲夜趕緊從床上跳下來,拉開門。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手上還端著一杯牛奶,溫熱的霧氣從杯口升起。
看到門開了,沈晝含笑的表情忽然頓了一下。
面前的姜仲夜髮絲有些亂,臉頰紅紅的,眼睛還帶著點水光,睫毛濕漉漉的,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激烈的情緒里掙脫出來。
「……我、我剛剛忽然有點困了。」姜仲夜眼睛有些不敢看他,目光飄向旁邊的牆壁。
想到剛剛自己在想什麼,他的臉更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沈晝垂眸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嗯,那就把牛奶喝了,去洗漱早點睡吧。」
姜仲夜抬起頭,看到沈晝手上的牛奶,心頭湧上一股暖意,把那點燥熱衝散了一些。
他乖乖點頭:「好。」
他伸手從沈晝手上接過杯子,湊到嘴邊,仰起頭,幾口喝完。
溫熱的牛奶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
喝完後,他舔舔唇,把杯子遞迴去,彎著眼睛,乖巧道:
「謝謝哥。」
沈晝接過杯子,目光在姜仲夜臉上停了一瞬。
那張臉還紅著,唇角還沾著一點奶漬,眼睛卻已經亮起來了。
他移開視線,溫聲道:「好,去洗漱早點睡吧。」
姜仲夜彎了彎眼睛:「好,哥哥晚安。」
「嗯,晚安。」
沈晝轉身朝著樓下走去,聽到身後傳來姜仲夜關上浴室門的聲音。
直到走到樓下廚房,擰開水龍頭,把杯子放到水流下沖洗。
泡沫從杯口溢出來,順著杯壁往下淌,他洗得很慢。
腦子裡閃過剛才拉開門時姜仲夜的樣子。
他心虛地看著自己,濕潤的眼睛,泛紅的臉頰,還有那躲閃的目光。
沈晝抿緊了唇。
那種表情,他……從沒在自己的臉上看到過。
但不代表他不清楚那是什麼。
沈晝放下杯子,雙手撐在水槽兩旁,垂著頭。
他茫然地看著水流從槽口流走,帶走泡沫。
這樣和姜仲夜相處……真的對嗎?
他似乎對自己越陷越深了,一天比一天黏。
每次他看到自己的時候,眼睛就亮晶晶的,喊「哥哥」的時候聲音又軟又甜,像裹了蜜。
他接得住那些目光,接得住那些聲音,可他接不住底下那些越來越沉的東西。
他該怎麼辦?
沈晝深吸一口氣,抬起一隻手壓上眼睛,指尖微微泛涼。
掌心底下的眼皮在輕輕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沈晝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亮著,一串數字在跳動。
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幾秒,沉默片刻,接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等著那邊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講著外語,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長串,聲音煩躁。
沈晝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臉上沒什麼表情。
水流聲還在繼續,嘩嘩的,從指縫間淌過去,帶走了指尖最後一點溫度。
等那邊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很淡。
「好,過兩天我就來。」
電話掛斷。
廚房裡安靜下來。
沈晝握著手機,關上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他收回視線,把擦手的布疊好,放在檯面上,轉身走出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