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姜仲夜回到沈晝車裡的時候,天已經快暗下來了。
他拉開車門,飛快地坐進去,關門,系安全帶,一氣呵成,動作快得像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
沈晝坐在駕駛座上,似乎才回過神來。
他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旁邊那個正低頭拉安全帶的少年身上。
姜仲夜把安全帶扣好,坐直身體,目光卻不敢往旁邊看。
他的睫毛垂著,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書包帶子,聲音悶悶的:「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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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看著他這副心虛的樣子,眯了眯眼:「還喊我教授?都放學了,怕什麼呢。」
姜仲夜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沈晝的表情確實沒有下午在辦公室那麼嚴肅了。
姜仲夜鬆了口氣,聲音也放鬆了一點:「哥……我怕您生氣嘛。」
沈晝發動車子,目光看向前方的路況。
「你還知道我會生氣?」
姜仲夜輕咳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
「對不起哥……下次一定不會了。我會乖乖認真聽講的。」
沈晝瞥了他一眼。
少年正一臉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睫毛彎彎的,嘴角帶著一點討好的笑。
像一隻犯了錯之後假裝無辜的小貓,耳朵耷拉下來,尾巴卻還在偷偷搖。
沈晝喉結滾動了一下,收回視線,聲音淡淡的:「嗯,下次別再讓我抓到了。不然家法伺候。」
姜仲夜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一臉不可置信。
「咱們家……還、還有家法嗎?」
沈晝微笑:「家裡就我們兩個人。我是哥哥,我說有就有。」
姜仲夜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沈晝的側臉,試探地問:「那……家法是什麼?」
沈晝沒有看他,目視前方,反問道:「你說我一個當老師的,會怎麼懲罰你?」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抖。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些畫面:
老師懲罰學生……
老師懲罰不聽話的學生…
老師懲罰不聽話的,犯了錯的學生…
他的聲音飄忽不定,像是連自己都不確定:「……戒尺?」
沈晝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收緊了。
他偏過頭,錯愕地看了一眼姜仲夜。
少年的臉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紅,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他垂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抿著,不用看都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晝猛地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不是?
捫心自問,除開其他特殊時間,在學校里平時他對哪個學生不是態度溫和,舉止有度?
他這麼有師德的人,怎麼會讓姜仲夜有這種不過審的想法?!
作為老師懲罰學生,無非就是多布置點作業,多抄幾遍卷子,多刷幾套題。
雖說他不怕教育局來找麻煩,但他怎麼可能真打在姜仲夜身上?
沈晝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你覺得我像是會打學生的老師?」
姜仲夜縮了縮脖子,小聲嗶嗶:「現在……有、有點像。」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里。
沈晝舌尖抵了抵腮,第一次感覺自己要被氣笑了。
行,好得很,這小兔崽子。
他深吸一口氣,破罐破摔,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涼意:
「你猜對了。是戒尺。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把你按著揍。」
姜仲夜慌亂地擺手:「我乖,我聽話,哥別生氣。」
沈晝沒說話,只是瞥了他一眼。
少年縮在副駕駛上,兩隻手絞著包的帶子,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的,可憐巴巴。
沈晝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十八歲的少年,腦子裡怎麼一天到晚淨是一些不過審的東西。
他在想什麼?戒尺?
他把老師當成什麼了?
姜仲夜的腦袋縮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書包里。
但他的嘴角卻悄悄勾起來了,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得逞的愉悅。
他才不信沈晝真會打他。
頂多就是嚇唬嚇唬,跟之前一樣。
姜仲夜的嘴角又翹高了一點,把臉埋進包里,不讓旁邊的人看見。
沈晝餘光掃了一眼副駕駛,姜仲夜的腦袋縮得更低了,幾乎要把下巴戳進胸口裡。
但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沈晝:「……」
——
幾天後。
這天晚上,姜仲夜推開書房的門,準備用電腦查資料。
他走到桌前,然後腳步頓住了。
桌面上放著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它安靜地躺在桌面的正中央,旁邊是沈晝放在家裡那支常用的鋼筆。
戒尺很長,寬度剛好能握在手裡。
通體漆黑,像是被什麼浸透了,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表面光滑,邊緣圓潤,看起來不像是用來打人的,倒像是一件什麼工藝品。
姜仲夜一臉呆滯地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的盯著那根戒尺,一動不動。
真的假的?他真的買了戒尺?
「仲夜,喜歡嗎?」
沈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仲夜猛地轉過頭。
沈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此刻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揚起。
他穿著居家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看起來溫和又隨意。
「這是,即將到來的考試周禮物。」
沈晝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說什麼貼心的話。
姜仲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聲音都發抖了:「哥……您、您不是不體罰學生的嗎?」
沈晝沒有回答。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姜仲夜旁邊。
修長的手指從桌面上拿起那根戒尺,托在掌心裡,輕輕在手心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不重,但那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沈晝偏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姜仲夜。
他聲音慢悠悠的:「不是你說的,我有點像嗎?」
姜仲夜的嘴唇都在發抖,聲音又急又慌:「可是……打學生的老師不是好老師!」
沈晝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點。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尺面,聲音不緊不慢:
「你不僅是我弟弟,還是我資助的學生。如果你成長的路上需要鞭撻,那我也能委屈自己,當一次壞老師。」
他緩緩轉動戒尺,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戒尺在燈光下轉動的時候,姜仲夜忽然發現上面有字。
刻在戒尺的一面,藏在陰影里,幾乎看不出來。
但戒尺轉動間,那幾個字在光線下閃了一瞬,落進姜仲夜的眼睛裡。
——嚴師出高徒。
姜仲夜的背脊僵住了。
沈晝把戒尺放回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偏過頭,愉悅的欣賞著姜仲夜那張漲紅的臉。
姜仲夜後退了兩步,聲音都飄了:「哥……我,我想起來我還有書要背,先、先走了。」
那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像是舌頭打了結。
沈晝輕輕點頭,嘴角的弧度溫柔又無害:「好乖,去吧。」
姜仲夜拔腿就跑,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門在他身後猛地被關上。
沈晝站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挑了挑眉。
他繞到桌後的寬大皮質椅坐下,拿起那根戒尺,放在掌心裡。
戒尺有點沉,木質的,觸感溫潤,上面那行字刻得很深,是專門定做的。
他指尖摩挲著那幾個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讓姜仲夜以為他猜得透自己?
以為什麼都知道?
以為自己那點小心思、小試探、小把戲,他都看不出來?
沈晝把戒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眯起眼看著門口的方向。
小兔崽子。
你想什麼,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