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沈晝低頭看著面前摔倒在地上的人。
那個人正面無表情的仰頭看他。
看清男人面龐的瞬間,沈晝的眸光暗了暗。
他的手指抬起來,觸碰上面前的臉頰。
指腹下的皮膚溫熱,帶著細細的顫抖。
那人想要避開這種觸碰,往後退。
沈晝冷笑一聲,伸出手,猛地將那人撂倒在地上。
修長有力的手掐住面前男人的脖子,指節收緊。
男人被死死按住,漸漸臉色漲得發紫,嘴唇張開,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沈晝看著那雙眼睛。
熟悉。
太熟悉了。
那是他的眼睛。
是姜仲夜的眼睛。
是三十七年裡,每天都能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眼睛。
地上的那個人,長著一張他看了三十七年的臉。
成熟,疲憊,嘴角向下,面容冷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厭倦和漠然。
是他自己。
沈晝嘴角勾起,眯起眼,愉悅地看著面前的人在自己面前掙扎。
那個人在他的手下掙扎,手抓上他的手臂,指甲陷進肉里,卻無力掰開。
沈晝單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拽回自己面前。
他看著這張陪了自己三十七年的臉,笑著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滲人的溫柔。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為什麼,還活著?」
面前的人只是顫抖著,嘴唇開合,卻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沈晝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低啞,冰冷,帶著一種壓抑太久的恨意。
「你早該死了的。」
他說。
嘴角的笑意帶上了殘忍,手上的力道收緊。
那張臉漲得更紅了,瞳孔慢慢渙散,嘴唇顫抖著,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氣聲。
可就在這時候——
那張臉忽然變了。
褪去了成熟,褪去了風霜,細紋消失,眉眼間帶上青澀的弧度。
眼尾帶著紅,眸中失焦,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少年嘴唇開合,艱難地吐出幾個音節。
「……沈、沈教授……」
沈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鬆開手。
對方吃痛地跌坐回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沈晝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那人捂著脖子,抬起頭,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
但此刻,他只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可怕。
那張青澀的臉上,少年眼中帶著委屈的水光,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朝他喊:
「我討厭你!」
*
沈晝猛地睜開眼睛。
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
他的瞳孔擴大又收縮,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周圍的一切。
天花板,吊燈,窗簾透進來的城市光。
是他的房間。
是夢。
沈晝大口喘息著,手捂上臉。
掌心下,額頭全是冷汗,黏膩冰涼,順著太陽穴往下滑。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喉嚨幹得發疼。
夢裡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
那隻手掐住脖子的感覺,那種溫熱顫抖的皮膚,那種瀕死的掙扎……
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掌心裡殘留的顫抖。
沈晝閉著眼,平復了幾秒。
然後他撐著手臂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打開房門,朝樓下走去。
樓梯走到一半,他的腳步頓住了。
廚房的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那個方向透過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柔和。
他頓了頓,但還是走了下去。
姜仲夜正站在廚房的吧檯後面,背對著他,對著飲水機接水。
他穿著淺灰色的睡衣,頭髮有點亂,蓬鬆地翹起幾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睡衣隨著他接水的動作,能看到一點肩胛骨的清瘦輪廓。
聽到腳步聲,姜仲夜轉過頭,看到沈晝下來,愣了一下。
「教授?」他的聲音帶著驚訝,「這麼快您就醒了?」
沈晝沉默了一瞬。
他走到吧檯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下來喝點水。」
姜仲夜眨眨眼,低頭看向自己手中剛接滿水的杯子。
然後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往沈晝那邊推了推。
「剛好我接了,您先喝吧。」
沈晝垂眸,看著那隻水杯。
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伸出手,拿起杯子,緩緩喝了下去。
水是溫的,滑過乾澀的喉嚨,緩解了那股灼燒感。
溫水順著食道流下去,像是把夢裡那種黏膩的血腥味也沖淡了一點。
他放下杯子,看著姜仲夜:「你怎麼還沒睡?」
姜仲夜背脊微微一僵。
他哪裡敢說是因為太興奮了睡不著?
哪裡敢說是因為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他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那些畫面,根本閉不上眼?
「我……」他乾巴巴地開口,眼神飄忽了一下,「我也口渴。下來接水喝。」
沈晝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深邃,看不出什麼情緒。
姜仲夜被他看得背脊發僵,指尖微微蜷縮。
但沈晝只是看了他一眼:「嗯,早點睡。」
然後他轉身,直接上樓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盡頭。
姜仲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沈晝似乎酒醒了點……又開始對他冷淡起來了。
那感覺很明顯。
剛才沈晝看他的眼神,說話的語調,都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溫和,疏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就好像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姜仲夜垂下眸,看向吧檯上那隻玻璃杯。
杯壁上還有水珠慢慢滑落,匯聚成細細的水流,流到杯底。
他伸出手,拿起那隻杯子。
玻璃杯的觸感溫溫的,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玻璃乾淨透亮,但上面有沈晝的指紋,有沈晝唇邊碰過的位置。
姜仲夜又接了一杯水。
水從飲水機里流出來,注滿了半杯子。
他直起身,把杯子舉起來,湊到唇邊。
對準沈晝剛剛喝水的那個位置。
嘴唇貼上杯沿。
玻璃的觸感溫涼,邊緣光滑。
他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仿佛能感覺到那個人嘴唇殘留的溫度。
溫涼的水流從唇齒間滑入,滑過喉嚨,落進胃裡。
半杯水,他慢慢地喝完了。
姜仲夜緩緩放下杯子,嘴角緩緩彎起。
唇上還殘留著水漬,舌尖輕輕掃過,嘗到一點淡淡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