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
沈晝轉身,朝浴室走去。
腳步穩健,脊背挺直,根本不像是一個喝醉了的人。
浴室里,他站在花灑下面,任由刺骨的冷水從頭淋到腳。
水流帶走了一部分酒意,讓他的頭腦越來越清醒。
淋了半天,他睜開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聲音裡帶著無奈。
這才堅持了多久?
說好的不親近姜仲夜,說好的保持距離,說好的不要再讓他陷得更深。
又被自己打破了。
沈晝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先不說那句「我的人」是怎麼冒出來的。
能說明白姜仲夜關係的方式很多。
可以說他是自己的學生,可以說他是自己資助的孩子。
甚至可以說他是親戚,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怎麼編都行。
但那些話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的就是那三個字。
我的人。
沈晝無奈地閉著眼。
剛才在車上,他根本沒睡著。
那個少年的呼吸變得急促,身體繃得緊緊的,偷偷咽口水的聲音那麼明顯。
他都知道。
在姜仲夜想要拉他的手時,他也感覺到了。
那隻顫抖的手伸過來,快要碰到的時候,他微微動了動手指。
輕輕嚇了他一下。
然後那個少年就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飛快地縮回去了。
怎麼跟只小貓咪一樣,這麼不經嚇。
想到這裡,沈晝的嘴角動了動。
但後來,看著姜仲夜難耐地搓了搓手臂。
他還是……同意了。
同意姜仲夜扶著自己回來,同意那小心翼翼的觸碰,讓他在自己身上尋求那一點點慰藉。
就姜仲夜那個扶法,手指抖成那樣,腳步虛成那樣,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扶著誰。
可他還是同意了。
讓他扶著自己,走了一路。
沈晝垂下眸子,看著地面上匯聚的水流。
半晌,他再次嘆了口氣。
——
姜仲夜回到房間裡,他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住了。
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像是偷吃了蜜糖。
他幾乎是飄到床邊,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子裡。
他在床上滾了兩圈。
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嗷嗷嗷——」
那聲音很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滾了兩圈還不夠,他又滾了一圈,把自己卷進被子裡,像一隻饜足的貓。
滾夠了,他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看著天花板,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緩了幾秒,他忽然坐起來,目光落在衣柜上。
姜仲夜幾乎是跳下床的,幾步衝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把最裡面那件沈晝的外套抱出來。
他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沒有今晚那件這麼香。
那件是沈晝剛從身上脫下來的,帶著他的體溫,帶著那股更濃更熟悉的氣息。
但這件也很好,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他抱著衣服,重新倒回床上。
眼睛彎成愉悅的弧度,臉頰泛著潮紅,目光卻亮得驚人,嘴角翹得高高的,怎麼都下不來。
姜仲夜抬起頭,看著懷裡的這件外套。
剛才,沈晝讓他扶了。
那種觸感……
姜仲夜喉結滾動,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五指張開,又慢慢蜷縮起來,握緊,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溫熱的觸感。
好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到沈晝。
雖然之前沈晝抱過他兩次,但那兩次他幾乎都沒什麼意識。
一次昏過去了,一次發著高燒,醒來的時候自然也沒什麼實感。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清醒著。
他清楚地記得那隻手的溫度,清楚地記得那股氣息的距離,清楚地記得自己扶著沈晝走了一路的感覺。
姜仲夜垂下眼眸,嘴角卻還勾著。
和沈晝住在一起這麼久,他早就發現了。
沈晝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
在學校里,和同學老師說話的時候,他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不會太近,不會讓人不舒服,也絕對不會越界。
可是唯獨……
唯獨對他不一樣。
姜仲夜的睫毛顫了顫。
沈晝讓他靠近了。
而且,他還在別人面前說,自己是「他的人」。
心裡那點因為沈晝最近冷淡而產生的不快,因為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消散得乾乾淨淨。
姜仲夜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盯著那片空白,緩緩閉上眼。
沈晝。
他可真好啊。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暗色幾乎凝成實質。
姜仲夜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可他就不該這麼好!
沈晝對他是特殊的,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
姜仲夜的笑意淡了一點,眼底的暗色卻更深了。
可他不該對自己特殊之後,又像是要放棄他一樣。
那種忽近忽遠的感覺,那種被溫柔對待又忽然被疏遠的感覺,比從一開始就對他壞還要難受。
我恨明月高懸,曾獨照我。
如果那束光只能照他一個人,那就永遠只照他一個人啊。
姜仲夜彎了彎眼,那雙眸子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暗色。
可能他就是瘋了吧。
不然,之前也不會做出那些事情。
去試探那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人。
去試探他的底線在哪裡。
去試探他到底能包容自己到什麼程度。
甚至……
姜仲夜眯起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那天晚上,他聽見了那聲很輕的關門聲。
看來,沈晝知道了啊。
他看到了自己房間裡面,放著的那件屬於他的衣服。
可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關上門,裝作毫不知情。
姜仲夜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的愉悅幾乎要溢出來。
他早就已經做好了可能會被沈晝厭棄的準備。
甚至想過,如果沈晝真的嫌惡他了,那他就還是回到屬於他的陰溝裡面。
可是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期。
沈晝把他護在身後。
沈晝冷著臉,威脅那個靠近他的人離他遠點。
沈晝說,「我的人」。
這說明什麼?!
姜仲夜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沈晝對自己,其實也是有占有欲的吧!
光是想到這一點,姜仲夜就有一種病態的滿足感。
那種滿足感從心底湧上來,讓他的臉頰泛起潮紅,眼尾也染上顏色,眼睛看起來水蒙蒙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曾經在那個昏暗的家裡,他從來沒有被父母如此堅定地選擇過。
偶爾跟著父母出門,見到其他的人,對方哪怕只是客氣地誇他一句,父母也會立刻擺手。
「哎呀,哪裡的事,他不行的,哪像你家孩子……」
一句維護的話都沒有。
一句都沒有。
就好像他不是他們的孩子,只是一個累贅,一個見不得人的污點。
可沈晝不一樣。
沈晝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只是一味地把他護在身後。
無論是對徐天賜,還是今天的裴斐爾。
平時那個溫和帶笑的沈晝,會在那種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
像是溫柔的海水褪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堅硬,冰冷,帶著深深的寒意。
但那種寒意不是為了傷害他,而是為了保護他。
姜仲夜抱著那件外套,眯起眼低低地喘息了一聲,眼中的水光更重了,翻滾著愉悅。
沈晝光是站在那裡,他就覺得安全。
他真好啊。
好想讓他,能永遠的只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