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幾乎是同時看向沈晝,那雙眼睛裡瞬間湧上恐懼。
如果這時候有人進來,看到他在沈晝辦公室里這副樣子……
他不敢想。
但沈晝坐在那裡,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揚起。
他看著姜仲夜那張寫滿驚慌的臉,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臭小子,敢試探自己?
那就得讓這隻小貓咪嘗嘗伸爪子試探的下場。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朝門口開口。
聲音平穩,帶著一貫的溫和。
「進。」
姜仲夜臉色瞬間蒼白。
他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沈晝只看到一道影子朝他衝過來,然後蹲下躲進了他的書桌底下。
與此同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晝:「……」
他垂眸看著書桌下縮成一團的姜仲夜。
少年蜷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這樣就能消失不見。
沈晝閉了閉眼。
行。
這樣搞我是吧。
他抬起頭,看向走進來的兩個人。
女老師手裡拿著一沓資料,男老師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拿著什麼文件。
沈晝語氣平穩:「有什麼事?」
「沈教授。」女老師先開口,「是這樣的,關於下周的學術交流會,有幾個細節想跟您確認一下……」
她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資料放下,開始說明來意。
男老師站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
沈晝在聽,但聽得心不在焉。
他朝後往皮質座椅里靠了靠,姿態隨意,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桌面上,看起來是在專注地聽對方說話。
但他的目光垂著,看向寬大的辦公桌下。
桌底下,姜仲夜蜷在那裡。
他渾身都在顫抖,雙手緊緊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從沈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紅的側臉,和那雙緊緊閉著的眼睛,呼吸急促又壓抑。
沈晝挑了挑眉。
讓這臭小子這兩天翻來覆去地試探自己,當他沒脾氣是嗎?
難受著吧,該吃點苦頭了。
「沈教授?」
女老師似乎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疑惑地問了一聲。
沈晝抬眸,神色如常:「嗯,你繼續,我在聽。」
女老師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旁邊的男老師忽然想起什麼,拿出一份文件。
「哦對了,沈教授。」
他往前走了兩步,「我這裡還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簽字,是關於借用實驗室的……」
他說著,就繞著辦公桌往沈晝這邊走來。
縮在下面的姜仲夜抖得更厲害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能看到那雙皮鞋的鞋尖,從另一邊繞過來。
如果現在被發現,那就完蛋了。
沈晝垂下眼眸,看著抖的更厲害的姜仲夜。
他嘴角勾起,神色自然地滑動轉椅,朝前挪了一點。
椅子的位置剛剛好,他的腿擋在了書桌前面,把身下的姜仲夜遮得嚴嚴實實。
「您看看。」
男老師走到他旁邊,把文件遞過來。
沈晝接過文件,垂眸看了起來。
文件內容是關於實驗室場地申請的。
他慢慢地翻著,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男老師就站在旁邊等著。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頓了頓。
隨即,他快速閱讀完剩下的內容,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遞了回去。
「好了。」他的聲音沉穩,「你們先回去吧。到時候我會聯繫海外那邊的實驗室對接。」
女老師點點頭:「好的,那我們先走了。麻煩了,沈教授。」
「嗯。」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門被帶上的聲音傳來,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晝坐在那裡,沒動。
他手扶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平復了一下呼吸,他才低下頭,看向那隻蜷縮在桌下的小動物。
姜仲夜還蜷在那裡。
但他的兩隻手臂,正牢牢地抱著沈晝的一條腿,抱得很緊,臉頰正貼著沈晝的小腿,睫毛微微顫抖。
似乎感受到危險已經走了,他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沾染著水光,睫毛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
鼻尖紅紅的,嘴唇也被咬出了齒痕,泛著潤澤,整張臉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他看著沈晝,嘴唇顫抖。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沈教授……」他哽咽了一下,「我討厭你。」
沈晝愣了一下,簡直要被氣笑了。
明明是這小子翻來覆去地試探自己,又是裝可憐又是耍心眼的。
現在倒好,試探完了,還討厭上他了?
他磨了磨牙,低頭看著那張濕漉漉的臉。
「如果不是你躲進來,」他的聲音慢條斯理,「我兩句話就能把他們打發了。」
這是實話。
他完全可以說「現在有事,你們過會兒再來」,或者「文件放這兒,我一會兒看」。
那兩個老師不會有任何異議,只會點頭說好然後立刻離開。
而自己嚇完姜仲夜,就會把辦公室留給他獨處。
沈晝低下頭,對上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帶著點意味深長。
「是你非要躲進來……那我只好看仔細點了。」
姜仲夜嘴巴一撇。
剛剛那種情況,已經不是被不被發現的問題了。
如果讓人知道,他躲在沈晝的辦公桌下面……這傳出去,天都要塌了。
後怕感緩緩湧上來,讓他想流眼淚。
可與此同時,手上抱著沈晝的腿,隔著西褲傳來的熱度,卻讓他想要滿足地喟嘆出聲。
兩種詭異的感覺交織在一起,撕扯著他。
眼淚還是先流下來了,長長的睫毛黏成一縷一縷的。
他抽抽嗒嗒地哭著,整張臉都哭花了。
然後,他低下頭,報復似的把臉往沈晝的褲腿上蹭了蹭,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上面。
沈晝:「……」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攥得皺巴巴的褲腿,還有上面那一大片濕痕,沉默了兩秒。
他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這種跟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的幼稚報複方式?
但是看著姜仲夜那張白淨的臉哭得亂七八糟,他又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沈晝嘆了口氣:「好了,別哭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姜仲夜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您……」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的,「您不知道我、我剛剛很害怕嗎?」
那聲音帶著哭腔,沙沙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晝看著他,心裡那點無奈慢慢化開。
「我現在知道了。」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我給你道歉,好嗎?」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抱住的腿。
「你……你先放開我的腿。」
姜仲夜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抱著沈晝的腿。
不僅抱著,還抱得緊緊的,兩隻手臂都纏在上面。
他像是觸電一樣鬆開手,往後縮了縮,結果後腦勺撞上書桌底板,發出一聲悶響。
「嗷——」
他坐在書桌下,捂著後腦勺,眼淚又差點飆出來。
沈晝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低低的,從胸腔里滾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姜仲夜的臉更紅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沈晝,聲音悶悶的,帶著沙啞:
「對、對不起沈教授……」
他剛才怎麼敢那麼跟沈晝說話的!?
還把眼淚鼻涕擦人家身上?!!
果然,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就是最勇敢的時候嗎……?
沈晝看著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他抽了兩張紙巾,遞到姜仲夜面前。
「你還打算在這裡面待多久?」
姜仲夜接過紙巾,低著頭擦了擦臉,擦完了,他才慢慢從書桌底下爬出來,動作笨拙。
沈晝看著他,嘆了口氣。
「好些了嗎?」
姜仲夜垂著腦袋,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團濕掉的紙巾。
他點點頭,聲音悶悶的。
「嗯。」
沈晝看著他那副樣子,語氣放軟了些:「好了,別生氣了。」
姜仲夜偏過頭,不敢看他,聲音小小的:「沒、我沒生氣了……」
沈晝含笑:「現在不討厭我了吧?」
姜仲夜站在那裡,垂著眼,手指蜷了蜷,剛才抱著沈晝腿的那種感覺,似乎還在皮膚上殘留著。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沈晝。
沈晝正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姜仲夜飛快地移開視線。
「沒,我、我不討厭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