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阿玉!」夏妧朝外面喊了一聲,看起來無辜極了!
落梅急得團團轉,她抄起門邊一隻青瓷花瓶,閉著眼朝方伯庸後腦砸下去。哐啷一聲,瓷片四濺,方伯庸悶哼一聲,手上一松。
可不過片刻,他又重新掐住了夏妧的脖子,血順著他的後頸淌下來,滴在夏妧臉上,溫熱的,猩紅的。
落梅嚇得腿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剛走了不遠,便撞上一堵堅硬的胸膛。她抬頭,正對上宋玉鐵青的臉。
落梅連哭帶喊,「公子,不好了!方先生發了瘋,要殺夫人!」
宋玉臉色瞬間煞白,推開落梅便往裡面跑,身後幾個護衛緊隨其後。
他衝到池邊時,正看見方伯庸將夏妧死死按在水面上,她的髮髻散了,幾綹濕發貼在蒼白的頰邊,眼看就要被整個摁進水裡。
「給我拿住他!」宋玉暴喝一聲。
兩個護衛撲上去,一人架住方伯庸一條胳膊,硬生生將他從夏妧身上扯開。
方伯庸還在掙扎,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殺了你」「報仇」之類的詞,眼神渙散,全無平日的精明幹練。
夏妧脫了力,軟軟地往後倒。宋玉一把接住她,將她緊緊箍在懷裡。
她渾身濕透,冰涼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抖得不成樣子,聲音破碎又悽惶:「阿玉……他要殺我……他真的想殺我……」
宋玉低頭看她,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猙獰的青紫印記,臉頰還有濺上去的血痕,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紙人兒,一碰就要碎了。
他胸口那把火騰地燒穿了肺腑,他抬起頭,看向被護衛按著跪在地上的方伯庸,眼中只有森冷的殺意,「妧妧別怕,我這就替你報仇。沒有人能傷害你,誰都不行。」
他抬了抬手,兩個護衛會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方伯庸的頭。
方伯庸還在掙扎,嘴巴一張一合地喊著什麼,可誰也聽不清了。他們將他按向池面,就像他方才按著夏妧那樣。
水花濺起,又落下,反覆幾次,氣泡咕嘟咕嘟冒了幾下,漸漸平息,方伯庸就這樣被嗆死了。
宋玉沒有絲毫憐惜,直接叫人把他的屍體扔出去。他親自抱著夏妧回房,叫了大夫過來給她看傷,還好夏妧並沒有大礙,只是被嚇到了。
方伯庸死了之後,這府里幾乎成了宋玉的一言堂,夏妧也更加自由。
她帶著落梅出去了幾趟,嶺南這邊瓜果很多,她總是去挑最新鮮的,放在井水裡湃著,不僅分享給知嶼,宋玉也有份。
宋玉對夏妧越來越放心,她似乎成了一個自由人兒。
不過這幾日,夏妧出門時,在城郊的亂葬崗旁撞見了一個渾身生滿膿瘡的老人。
那些過路的行人遠遠繞開,交頭接耳地議論他得了什麼怪病,說是怕沾染了邪氣,便只用一卷破舊草蓆草草裹了,就要將人拖去埋了。
夏妧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老人潰爛的皮膚上,心中卻陡然一凜,她認得這絕非尋常病症,而是瘟疫。
瘟疫發於濕熱交蒸之地,初時便是全身長疹子,若不及時救治,三五日內便會化膿潰爛,繼而高熱不退,最終衰竭而死。
老人身邊蜷著一個瘦骨伶仃的小女孩,約莫六七歲年紀,衣衫襤褸,滿臉塵灰,一雙眼睛卻大得空洞,緊緊攥著老人的衣角不肯鬆手。
夏妧瞥見她瘦小的胳膊上已浮現出幾點暗紅,分明是染了病的徵兆,只是她自己尚渾然不覺。
夏妧心頭有了主意,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吩咐落梅拿了些碎銀子塞給那孩子,又叫人將她帶回府中,安置到夏穗寧的院子裡伺候茶水。
落梅瞧著自家夫人這般心善,不由得眼眶一熱,越發堅定了這輩子都要跟著夏妧的念頭。
果然不出幾日,嶺南便驟然爆發了一場來勢洶洶的瘟疫,街巷間家家閉戶,藥鋪門前排起長龍。
知府與守備忙得焦頭爛額,連宋玉也下了嚴令,除了採買的人手,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夏妧便安安分分地待在院中,任由宋玉往她房裡多添了一倍的護衛,將她的住處守得鐵桶一般。
可府里即便被圍得密不透風,那個染了病的小丫頭日日出入夏穗寧的臥房,端茶遞水、鋪床疊被,又怎麼能倖免?
沒過幾日,別院裡便傳來夏穗寧發熱的消息。那個小女孩病發得太早,身子又弱,雖然灌了幾劑湯藥,但終究沒有熬過去,不過幾天便沒了氣息。
但她在人世間最後的時光中,好歹吃了兩頓熱乎的飽飯,也算沒白來這世間一遭。
宋玉得知夏穗寧病倒,急得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額上青筋直跳。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能籠絡住七皇子麾下那幫人,全靠夏穗寧肚子裡的孩子。
她若一倒,那些人失了牽制,立時便如一盤散沙,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宋玉焦躁歸焦躁,夏穗寧自己更不想死。她上一回與夏妧聯手扳倒了方伯庸,便以為這個庶妹已然與她冰釋前嫌,至少在這危難時刻,她們還能同舟共濟。
她被困在房中不得外出,便讓人悄悄給夏妧遞了話,說她手裡有一張能治瘟疫的方子,只求夏妧給她抓藥。
夏穗寧上輩子,仔細來說也算風光。她雖然始終沒能得到丈夫的心,但國公夫人的名頭擺在那裡,殷淮初後院乾淨,並無姬妾爭寵,日子倒也清淨。
她出嫁時,鄧氏將家中大半財帛都給她充作了嫁妝,金銀田產足夠她一生衣食無憂。
就連後來殷淮初大著膽子要與她和離,她也恰巧在家中的古籍里翻出了一張治療瘟疫的方子。天子親自下旨褒獎,賜她黃金百兩、良田千畝,連殷淮初也不敢隨意丟棄她。
可重活了一世,她想把從前所有的不圓滿都一一補全,誰知越折騰,日子反倒越過越窄,一步錯,步步錯。
如今她什麼都不求了,只求活著。夏妧便是她最後那一點微弱的希望。她將方子工工整整默寫出來,命人送到夏妧手中,盼著她能夠替自己配藥。
她在房中一日日地等,每夜輾轉難眠,心裡七上八下,生怕夏妧不搭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