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板一眼的話,以前應忱只在000口中聽過。
他看了靈邈半晌,問道:「你為什麼想入世?」
「人間有苦,自當普度眾生。」靈邈道,「我修行道術,便是為了還世間太平。」
應忱挑眉。
「好大的志向。」應忱緩緩道,「但我瞧著你年齡不大,這么小就出來闖了?」
「莫欺少年窮。」靈邈寫字的手停了停,他回眸看了應忱一眼,隨後才繼續開口,「我雖十六,但師父說我的功法已經為觀內翹楚,可以獨當一面了。你可不要看不起我。」
十六……比應忱想的還要小。
應忱眼睫輕輕垂下:「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怎麼會看不起你?只是此行兇險,你有沒有和你觀內的師父報個信?」
「我每個月都會給師父寫信。只不過現在進了深海海域,暫時就沒有再寫。」靈邈道,「不過沒有關係。等我除鬼出島後,我再告訴師父這個好消息。」
出島。
……他們還能出島嗎?
應忱心中湧起陣陣怪異之感,他將這股情緒壓下去,道:「看得出來,你很掛念你師父。」
「那當然了。不僅是師父,還有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姐、四師兄、小師弟……太多太多了。」靈邈數著手指頭嘆氣道,「最近幾年行情不好,大家都瘦成猴了。好在這次除鬼的賞金很高,我如果能分到一半,那以後肯定是要過好日子……」
他說起長清觀裡面的事情便不能停。
應忱聽著,從他字裡行間便知道他是個團寵寶貝。
那鼓鼓囊囊一大包的行囊裡面,東西應有盡有。臨行前,他的師兄弟們把所有能塞的東西都給他塞了進去,窩窩頭、燒餅、草藥、布衣、補丸……尤其是飯盒,那裡面每個都被塞的滿滿當當,生怕靈邈吃不飽。
「靈邈。」應忱突然低低喊了他一聲。
靈邈語句一頓,轉頭看向他。
應忱語句沙啞:「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進去島後再也不能離開了……你該怎麼辦?」
「再也不會離開了?」靈邈盤膝想了想,道,「那我就把你送出去,你替我去領賞錢,然後再分一半給我師父他們。」
「嗯……不過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呀,這事永遠不會發生,這事永遠不會發生,好了,說了兩遍,定會靈驗。」
應忱:「……」
他看著靈邈無知無畏的模樣,心裡不是滋味。片刻後,應忱裹上被子,背對著他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你這麼早就睡了?」
「嗯。」
「我還想再和你嘮嘮嗑呢。」
「今天不想嘮。」
「好吧。」
「……」
空氣沉默幾秒後,應忱又悶悶出聲。
「你這個笨蛋。」
「嗯?你為什麼要罵我?」
應忱不出聲。
他聽靈邈還要再問他,乾脆用被子蓋住頭,徹底不理他了。
*
輪船在十日後到達了天堂島附近。
那座孤島的輪廓浮現在應忱眼前時,他只覺心臟顫抖,連咽喉都仿若被人狠狠掐住,艱難到難以喘息。
那是他之前見到的那座島,卻又不像。
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島嶼,上面叢林密集,野草橫生,裡面爬滿了不知名的蟲類,藏匿野獸。而存在在應忱記憶里的高樓建築,實驗大廈,全都不復存在。
莫非……這是島最初的形態?
「忱哥,快點下來!走了!」
船靠岸後,前來探島的人穿好防護服,都陸陸續續從上面走下。
靈邈也背上了他的行囊,他左手拽著一個算卦的老破旗面,正面寫著通天知命,反面則為懲惡揚善。
應忱走到了他身邊:「小心點,這裡面怪物多。」
靈邈點頭:「我知道。」
走在前面的那些外籍冒險者回頭看了靈邈幾眼,他們面上的表情依舊說不上好看,待靈邈跟上來後,他們一行人方才走入密林裡面。
這古老的密林遠比應忱之前看到的還要陰暗,裡面漆黑一團,不時有大蟲蠕動爬行的絲絲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小心!」
也不知是誰踩到了乾枯的枝幹,一聲斷裂聲響後,無數黑翼蝙蝠便烏烏泱泱地朝他們襲擊過來。
一時之間,林間響起無數人的慘叫哀嚎聲。這些蝙蝠食生肉,撲涌過來間,已經有人被硬生生撕下了臉上的大片皮肉。
應忱下意識便要防禦,然而那些蝙蝠穿透他的身軀,又迅速飛了過去。
他一愣。
……進入島後,他的身體化為了虛無的形態。
「大家不要慌,往西邊走!」
靈邈的聲音混在尖叫與槍擊聲中,他撕下符紙,於桃木劍上點燃,隨後便迅速沖了上去。
不過短短几分鐘,便有無數蝙蝠被他斬成兩半,屍體堆成小山。
靈邈帶著眾人從林中撤退,後穿越一條小溪,到了某處石窟內躲著。
途中遇到的蟒蛇禽類不在少數,不過剛入島,便已經有數人失蹤,重傷者亦有七人。
進入石窟後,靈邈用藥幫受傷的人剃除惡毒。那些外國人起先見他年紀小並不信任,後靈邈幫他們攔了幾波獸潮襲擊,他們方才暗暗轉變態度。
這片林中危險的不僅是惡獸,還有無數長相平平無奇的毒草。越往裡走,裡面的瘴氣越濃,走在隊伍當中的人皆腳步踉蹌,毒瘴鑽入肺腑,他們全身都起了紅疹,不多時便開始潰爛,膿血直流。
「靈邈道長……藥……解毒藥……」
他們下意識便向靈邈求藥。
靈邈身上的藥丸早已用光,他封閉氣穴,道:「我已經沒有解毒藥了。你們儘量屏住呼吸,實在不行,可以先行退出。」
「就是……繼續往前!鬼就在島最裡面,撐住——繼續往前!」
靈邈見勸不動他們,便也沒有再多言。
穿過層層密林,又有不少人被突然湧現的巨鱷咬成兩半。靈邈重新規劃路線,他帶著這些人從另一條狹隘的山道跑出,後歷經千辛萬苦,總算走入到了島的核心區域。
「鬼……鬼在哪兒……」
細弱的哀鳴在他們當中響起。
靈邈回頭看了一眼,見他們幾百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下了寥寥七人。這些倖存下來的人也是面色乾枯難看,拖著糜爛的身軀,一頓一頓地艱難前行。
靈邈手臂顫抖。
長時間的打鬥讓他的身體也不堪忍受,他脖頸間被烈鷹抓裂,皮肉外翻,又因毒瘴滲透,四周早已潰爛明顯。加之他腰腹脊背、四肢腳掌,也皆受了不同程度的重傷,靈邈走路時也開始眼前模糊。
他的一條肋骨斷了,喘息困難,連手裡的桃木劍都快拿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