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顯然也注意到了應忱，他們視線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隨後便轉過頭去互相低語。
那種打量貨物般的眼神毫不遮掩，應忱沒說話，他看出這些人眼中的鄙夷之色，眸色暗下，也未再分出半個眼神在他們身上。
他這是……又到了什麼地方？
「喂，好點了沒？剛剛你在水裡泡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一命嗚呼了。」
正思索間，應忱聽到身後一道清脆的嗓音。那穿著白色怪異服裝的男人走過來，他輕車熟路地坐在應忱身邊，用手去擰自己浸透海水的長袍。
「好點了沒？」他轉頭看他，一雙眼睛圓潤潤的，帶著少許不成熟的青澀氣——竟與島上000的相貌有七分相似。
應忱指尖無意識地頓了頓，他視線落在來人身上，問：「你是誰？」
「我？不才，長清觀上金豆子。」那模樣清瘦的少年坐直身體，老神在在地朝應忱搖了搖腦袋，「你可聽過我的名號？」
應忱：「……」
應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沒有。」
「好吧，我現在剛入世，的確沒什麼名氣。那你就叫我靈邈道長吧。」少年繼續擰衣袖，唰啦啦擰出了一團海水，「不知你姓甚名誰，家在何方？」
應忱：「……」
他對這些文縐縐的話理解起來實在困難，更別提什麼道長，他從來沒聽過這種東西。
也不知道000把他弄到這個地方意欲何為。
「我姓應，單字忱。」應忱說著，瞥了靈邈一眼，繼續補充，「忱，誠也，以誠立身，內外相合。」
後面這段話一出，靈邈看他的眼神霎時間亮了幾分：「你竟也是學過古籍的？聽著學問倒是不小……你怎麼會來這裡？又是怎麼掉海里去的？我覺得你和我師一定會很有共同話題，他就喜歡你這樣能說會道的小友……」
應忱聽他嘩啦啦說了這麼多，便知自己先前那些話說對了。
他一一回答道：「我學過一點，但學問恐怕不多。我是乘船來這裡遊玩的，沒想到半路遇到海嘯，船也翻了，多謝你救了我。」
「哦……原來是這樣啊。」靈邈聽得連連點頭，「我說怎麼會在這裡見到東方人，這都是外族海域了。嗯……不過我們的船隻要駛往天堂島，那裡很危險的，你既然與我們不同路，不如我和船長說說，讓他送你一個救生艇？」
「天堂島？」應忱聽到這裡，面色微變，「你們去那裡幹什麼？」
「抓鬼啊。」靈邈理所當然道，「現在全世界的新聞都滿天飛了，說島上有鬼，已經吃了幾百號人了。哼，我可要去看看是什么小鬼在作怪。」
應忱面色難看，他隱隱猜出靈邈口中的天堂島與000有關，低聲問道：「你們這一船的人，都是去抓鬼的？」
「是啊。我們離開前都簽了生死狀，這次來就是為了殺鬼。」靈邈道，「不過你既然與此事無關，還是先行離開吧，免得被牽連進去。」
應忱抿了抿嘴唇：「……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嗯？」靈邈看向他，「為什麼？很危險的。」
「我……」應忱斟酌一番，低眸道，「我愛人也被島吃了，我要去找他。」
靈邈聞言身形頓了頓：「但你去找他，你可能也會被島吃掉。」
「嗤……這算什麼。」應忱道，「和他死在一起，也算值了。」
靈邈一時之間沒有言語。
他靜靜看著應忱的面容，許久後，才朝他彎眸笑了起來：「我師父總說，紅塵事多多煩擾。但既然你我有緣，這煩惱想來也是值得。」
「意思就是我會幫你的。」靈邈抱膝坐在甲板上，「我此番入世，便是為除惡鬼。如果能順道把你愛人救出來，那就再好不過了。說不定這樣也能給我積攢不少功德呢。」
他笑起來眉眼柔和，隱隱和應忱記憶中000一本正經的模樣重合起來。
讓他難受又心酸。
「那就謝謝你了。」應忱低頭道。
船上的人走動頻繁。不到一個小時，靈邈從海里撿了個人上來的事，便傳遍了人群。
那些外國人明顯對此事十分不滿，應忱聽不懂他們在和靈邈說什麼，但為首的外國人臉龐漲紅，他指著靈邈嘴裡不停吐著不知道什麼語言，像是氣極。
靈邈沒搭理他，他不多時就將自己的床鋪收拾了出來，說那些外國人很小氣，只能為難應忱讓他勉強和自己擠擠。
應忱自然沒什麼意見。
他在船上的這幾天大致摸清楚了船上這些人的關係，知道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是異國貴族派過來的冒險者。也有幾個富豪也混在人群裡面，但隊伍裡面大部分還是異族人。
從東方來的人十個手指就能數的清楚，而靈邈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他自稱是來自縹緲峰上長清觀，師父是無上仙尊，而他是觀內四百零一名弟子中最出挑的那個，因觀內大比奪得頭籌，他方才獲得師父允許，得以提前入世。
船上的人對他態度冷淡。只說靈邈是老道士帶出來招搖撞騙的，死皮賴臉跟著他們混上了船，也渾不正經。
應忱未輕易下定論。
他暗中觀察靈邈的言行舉止，見他的確與船上的眾人格格不入。不說語言，靈邈整日裡都穿著素白的道士長袍，他腰間掛銅錢，上衣裡面藏黃符，桃木劍也隨身佩戴，每日都會定時定點地在甲板上練功法。
應忱和他擠到一間房裡面後，便見靈邈還藏著一個大行囊。
晚上餓了，他便從裡面拿幾個怪模怪樣的點心出來，然後告訴應忱這是窩窩頭，屬於苦修菜譜必吃行列。
應忱聽後沉默半晌，硬生生把這難吃的東西咽了下去。
靈邈便會誇讚他有可塑之軀。
「道長。」夜間應忱睡不著，他躺在堅硬的床鋪上，借著晃來晃去的淡黃油燈，見靈邈端坐在桌前畫符紙。
船在晃，靈邈的影子也一動一動晃個不停。
「何事？」靈邈筆上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