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霜走了出去， 姜霓給陸庚年打電話。
這件事複雜，電話一兩句說不清楚，只是她聽著陸庚年不斷傳來的嘆息，心頭一緊。
於是她和陸庚年約了下午見面，正式聊一聊這件事。
電話一掛斷，姜霓就去看訂單。
如吳霜所說，這段時間訂單驟減，收入也跟著大大縮水。
她一個小有名氣的工作室尚且如此，何況是師父那樣不求量只求質的工作室？
怪不得師父會愁成那樣。
得想辦法把這件事解決了， 不然她的工作室也很難往後走下去。
「嗡嗡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姜霓看過去，見是商越白打來的電話，眼底在不經意間漾起一絲笑。
拿起手機點了接聽，「怎麼了？」
「老婆，中午我去找你吃飯？」
男人磁性的聲音從電話對面傳來，溫柔的語調，無端撫平姜霓心裡的煩躁，她閒適往椅背上靠了靠。
「好啊，直接來我工作室吧。」
中午，商越白帶著親手做的吃的過來。
姜霓簡單和他聊了聊工作室和陸庚年的事情。
塞了一口素餃放進嘴裡，她對著商越白笑著調侃。
「你說再這樣下去，我的工作室會不會被折騰破產？」
商越白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她沾了東西的嘴角。
「不會，機器雖好 ，但古籍修復的手藝、技巧在華夏流傳上百年，不會那麼輕易就被取代的。」
姜霓托著下巴，商越白接了杯溫水給她，她自然而然放在唇邊輕抿了一口。
「我想……真正愛惜古籍的人，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可最終他們為什麼還選了機器呢？不擔心弄壞古籍嗎？」
商越白想了想，給她分析。
「機器的優勢是省時，快捷，同樣也有弊端，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查缺補漏，只適合可以淘汰殘次品的批量生產，但古籍本本都是珍品，在這樣的商業模式下並不適用。」
姜霓從這些話里，摸索出了點門道來。
「我明白了。」
她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這些機器修復古籍的弊端和漏洞去證明，人工修復古籍是不可取代的。
一點就通，商越白靠近吻了吻她的唇，誇她。
「聰明。」
姜霓彎起唇角，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下午我要去找師父一趟，你記得自己吃飯，不用等我。」
商越白理了理她臉側凌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有事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什麼都一個人扛。」
姜霓點頭，「我知道的。」
下午。
染月茶館。
姜霓和陸庚年在這裡見了面。
姜霓拿起紫砂壺，倒了杯七分滿的茶。
看著陸庚年染過的黑髮間，冒出來根根分明的白頭髮，還有那張明顯憔悴的臉，心裡不是滋味。
她把茶水放在陸庚年面前，聲音放輕許多。
「師父，您喝茶。」
陸庚年輕抿了一口茶水，嘆道。
「小霓，你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師父年紀大了，遇到這樣的事，想要解決也力不從心，師父希望你能堅持下去。」
姜霓陡然看過去，一臉不可置信。
「師父，您這是什麼意思？」
陸庚年笑了笑，那笑容卻滿含苦澀。
「師父要關閉墨蘭工作室了，這些年我的手腕早就不行了，你師兄和師娘也勸我休息，我正好可以退休。」
姜霓怔怔的，陸庚年繼而又自嘲的笑了笑。
「退休前還混了個高級古籍修復師的頭銜，也算是不枉費在古籍修復這行業紮根了那麼久。」
姜霓聞言，不由得想起早上吳霜說的話。
大家都說古籍修復是夕陽產業。
那陸老師這頂級修復師的頭銜，也就沒那麼大的意義了。
可不止是師父，還有她，以及很多在古籍修復的老師傅，日復一日的努力，不就是為了能讓古籍修復這個行業能被大家看見，能有人傳承下去。
她當時拍那個紀錄片，不也是為了這個？
要說古籍高級修復師這個頭銜沒有意義？拍紀錄片沒有意義？
那跟否定他們所有為古籍修復這一手藝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姜霓那顆心驀地變得沉重，指尖摩挲著杯沿。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倒是有。」陸庚年蒼老的臉上掛著滄桑。
「你師兄跟我分析過市場，這是場硬仗，前期要熬，熬到機器修復古籍的弊端顯露出來，但其中付出的精力和成本太大，我這把老骨頭，已經撐不下去了。」
這和她在商越白那裡接收到的信息差不多。
姜霓抿了抿唇，看著陸庚年手腕上，因為常年修復古籍動手腕落下病根而不得不每天戴著的藥用護腕。
如果這樣的人付出的努力都要被否定的話——
姜霓閉了閉眼睛，很快在心裡下定決心。
再度睜開眼睛時，她看向陸庚年，眼底寫滿堅定。
「師父，您信不信我？」
「師父當然信你。」陸庚年回應得毫不猶豫。
「我就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有韌性的孩子，有你這份堅持，必然是做什麼都會成功，但——」
「師父。」姜霓打斷他的話。
「您要是信我，那就把墨蘭工作室交給我，您辛苦了一輩子，的確早就該好好休息了，但要退休，也不是現在，您要退休，也是以高級古籍修復師陸庚年的身份光榮退休。」
陸庚年被姜霓這番話，說得血液隱隱發燙，努力了大半輩子，他自然不想自己的努力就被冷冰冰的機器埋沒了。
姜霓是他最看好的徒弟，從籍籍無名的小古籍修復師，到能跟他比肩。
她早就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
也許，她真的能行。
陸庚年問她，「你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是有個不錯的主意。」姜霓來找陸庚年之前，心裡的計劃已經有了大概雛形。
她看著陸庚年蒼白的頭髮，語調緩慢又堅定的做了個承諾。
「師父，當初要是沒有您給我指明路，就沒有今天的我。」
「這一次，徒弟一定帶您贏，讓您光榮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