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縣委書記辦公室。
空調吹出涼風,茶几上的白瓷茶杯冒著熱氣。
縣委書記盧建安和縣長任啟航並排坐在沙發上,手裡各自拿著一份白州家園遞上來的《關於白州縣新能源整車產業基地建設的可行性報告》。
副縣長梁國正坐在一側,拿著紅筆在紙頁上畫著標記。
屋子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盧建安原本靠在沙發背上的身子慢慢前傾,眼角的皺紋緊緊繃起。
任啟航翻到項目預算和產能規劃那一頁,手掌按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顯露。
「造整車?」盧建安放下報告,抬起頭直視龐博,嗓音裡帶著一絲顫音,「龐博,你認真的?咱們白州……要造新能源汽車?」
任啟航同樣按捺不住情緒,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倒了杯涼水,一口灌了下去:「我們在木珠搞輕工、在科技園搞精密電子,步子邁得已經夠大、夠快了。整車製造涉及上萬個零部件,產值動輒數百億。如果能在白州落地一個整車廠,整個林郁市乃至桂東南的工業格局都要被徹底改寫!」
任啟航跨步上前,雙手撐住茶几邊緣,手背青筋凸顯。「一個整車製造基地落地,周邊上百家配套零部件廠跟著紮根,幾萬個高薪技術崗位直接落袋。」他語速加快,「更關鍵的是,整車銷售帶來的龐大稅收大頭全留在白州!一年幾十上百億的稅源,縣裡的財政盤子能徹底翻身,教育、醫療和基建全有了底氣。」
龐博穩立在原地,聲音沉穩:「方案是有落地的可行性支撐的,龍城武菱的新能源工程院正卡在資金缺口上,他們手握整車資質、技術骨幹和國資背書,唯獨缺的,就是資金。我們可以拿出全額資金、拿出一萬畝工業用地,外加高標準廠房設備。雙方通過混改合資成立新集團,註冊地釘死在白州,由白州家園控股拿實控權。產值、稅收和就業,全盤截留在本縣。」
盧建安扯松領帶,將白襯衫袖口往上卷了兩道,露出長滿老繭的粗糙手腕。他在辦公桌前踱了兩圈,停住腳,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的實木邊緣。
「幹了!」他挺直精瘦的脊背,嗓音渾厚,「只要稅收能留給白州的老百姓,哪怕去省里市里跑斷腿,縣委縣政府也必須把這塊造車牌照搶回來!這等改天換地的大項目,拿不下來,我們就是白州的罪人!」
盧建安轉頭看向任啟航:「啟航,你之前在省級工業園區管委會幹過,懂工業,也懂省里部門的辦事邏輯。這趟龍城之行,你親自帶隊!」
任啟航挺直腰杆,眼神堅定:「我帶隊去!梁副縣長、招商局、工信局的骨幹全帶上。我們縣政府以白州官方的名義給武菱發商洽函,規格拉滿,給白州家園站台!」
「還有省國資委那邊。」梁國正插話道,「龍城武菱是區屬國企,重大混改和資質授權必須經過省國資委點頭。如果武菱那邊鬆口,我們直接從龍城轉道綠城,去省國資委堵門要批覆!」
「土地怎麼辦?」任啟航看向龐博,「一萬畝連片工業用地,木珠產業園已經掏不出來了。」
龐博站起身,走到辦公室懸掛的白州行政區劃圖前,伸手點向東北方向的一大片區域。
「青河鎮。」龐博沉聲說道,「這裡地勢開闊平緩,大部分是未開墾的荒灘、緩坡與低產旱地,連片面積超過一萬兩千畝,征拆阻力全縣最小。而且,青河距離正在規劃的木珠鐵路貨運編組站只有二十公里,地勢一馬平川,修一條雙向八車道的汽車城工業大道,重卡半小時就能把整車送進鐵路編組站,實現鐵海聯運出海。」
盧建安走到地圖前,仔細審視著青河鎮的版圖,隨後轉過身,神情決斷:「同志們,拿下這塊整車牌照、建起咱們白州的汽車城,這就是一場只許勝不許敗的戰役!全縣上下必須全線壓上,當成真正的戰役去打!」
他語氣鏗鏘,緊接著下達指令:「既然是打仗,陣地就得先穩住。土地的事,縣委縣政府全包了!啟航,你馬上以縣政府名義下發緊急通知,從現在起,青河鎮全域凍結戶口遷入、凍結宅基地審批、凍結房屋新建與搶栽搶種。誰敢走漏風聲搞投機,紀檢部門直接立案!」
「好!」任啟航乾脆利落地回應。
「事不宜遲。」盧建安大步走回茶几前,滿是老繭的粗糙手掌重重按在龐博的肩膀上,「你們準備一下,馬上聯繫龍城武菱,預約見面時間。約好後,縣政府的中巴車和你們的車隊合兵一處,咱們直撲龍城!」
下午三點,三輛黑色轎車與一輛掛著「白州縣政府」通行證的考斯特中巴車,駛出白州縣境,向北面的桂省工業重鎮龍城市疾馳而去。
……
龍城,桂省重工業中樞,龍國五大汽車城之一。
縱橫交錯的貨運鐵路穿城而過,連片的鋼構廠房將市區切割成數個龐大的工業矩陣。
汽車製造、重型機械與冶金產業共同撐起了這座城市的骨架。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休整了一夜的白州團隊乘車穿過滿是重卡的廠區大道,停在龍城武菱汽車有限公司的總部大樓前。
三樓第二會議室。
龍城武菱副總經理雷志遠坐在長桌右側,手邊放著一個掉漆的舊保溫杯,半杯濃茶冒著熱氣。
他身形魁梧,深藍色的工裝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袖管挽在手肘處,露出結實粗糙的小臂。
常年扎在車間一線的習慣,讓他身上少了幾分辦公室高管的拘謹,多了些重工業人特有的直截了當。
在他身旁,坐著兩名法務人員和一名戰略規劃部部長。
任啟航、梁國正、龐博、周秉文一行人拉開椅子,在長桌左側依次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