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志遠彈了彈手裡的菸灰，目光掃過任啟航和龐博，臉上帶著應付公事的笑意：「任縣長，梁副縣長，歡迎白州縣的各位領導來武菱傳經送寶。白州最近在全省的名氣很大，修路、建商業中心，搞得風風火火。不過……兩位領導帶著民營企業老闆一起來談新能源汽車合作，確實有些出乎我們的預料。」
任啟航端正坐姿，語氣不怒自威：「雷副總，我們白州縣委縣政府這次來，是帶著十足的誠意推進桂省本土新能源汽車產業升級。白州科技集團是我們縣的龍頭支柱，縣裡全力支持白州科技與龍城武菱開展全方位深層合作。」
雷志遠靠回皮椅上，喝了一口濃茶，語氣慢條斯理：「既然任縣長把話挑明了，那我也直說。我們武菱牽頭成立的新能源產業工程院，確實打算吸納社會資本。按照我們內部評估的標準方案，白州方面如果想參與，可以出資六億元人民幣，占股百分之十二。這筆錢注入工程院作為研發資金，白州享有財務投資的分紅權，但不參與生產基地的日常運營和技術研發管理。」
雷志遠開出的條款，是典型的國企融資套路：要資金，但不給任何控制權和產業落地機會。
任啟航眉頭微皺，轉頭看向龐博。
龐博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眼神平視雷志遠。
「雷副總，我們大老遠從白州趕過來，任縣長親自帶隊，不是來當普通財務投資人的。」龐博聲音沉穩有力。
雷志遠挑起眉毛：「那龐總的訴求是什麼？」
「白州家園的方案是，全額兜底投資。」龐博直奔主題，「在我們白州縣的青河鎮，新建占地一萬畝的新能源整車生產基地。白州出全額建設資金、出土地指標、出廠房與自動化生產線設備。武菱方面，以現有的整車生產資質、工程師技術團隊以及國資身份入股，組建全新的混改合資汽車集團。新基地不僅要造新能源商用車，後續還要上馬微型和緊湊型乘用車產線。」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雷志遠愣了片刻，隨即把手裡的半截香菸按在菸灰缸里，忍不住發出幾聲乾笑。
「在白州造車？還要上乘用車產線？」
雷志遠張開雙手，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質疑。
「任縣長，龐總，你們知道造一輛合格的汽車需要什麼嗎？需要龐大的零部件配套集群，需要成千上萬名熟練的產業技工，需要密不透風的高速路網與鐵路樞紐！」雷志遠敲了敲桌面，提高調門，「各位，我說話直，想問各位，白州有什麼？白州一直是個農業縣，全縣應該找不出一台高精度的數控工具機吧！零部件全靠從龍城甚至長三角運過去，幾百公里的運費就能把利潤全部吃光！」
他站起身，俯視著桌子對面的白州代表團：「造車需要四沖焊塗總四大工藝，需要幾十個部門嚴密質檢。你們難道讓地里的農民洗了泥腳去擰精密底盤螺栓？就算你們拿錢砸出幾棟鋼結構廠房，那也只是個不產一輛車的空殼子！恕我直言，這個方案毫無實操價值，完全是外行人在異想天開。」
會議室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梁國正臉色鐵青，任啟航雙手按在桌沿上，神情嚴肅。
對方搬出傳統重工業的門檻，把白州的底子貶得一文不值。
龐博神情沒有絲毫波瀾。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做了一個手勢。
陳啟明將檔案袋放在桌面中央，手掌發力，順著光滑的木質長桌向前一推。
檔案袋滑過兩米多長的桌面，平穩停在雷志遠的茶杯旁。
「雷副總，看來你對白州的了解還流於表面，話可不要說得太滿。你們先看看這些批文，再評估白州到底能不能造車。」龐博語氣從容。
雷志遠皺著眉頭，伸手解開棉線，將裡面的文件抽了出來。
最上面是一張帶有國徽水印的文件。
《關於同意新建白州至林郁高速鐵路及亞寧客運樞紐站的批覆》，落款赫然蓋著國鐵集團與國家發改委的紅色印章。
下面一張，是桂省交通廳下發的特大工程立項函件。
《關於同意建設白州木珠鐵路貨運編組站及海鐵聯運通關監管區的通知》。
雷志遠翻動紙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迅速抖開夾在文件後面的幾張大型規劃藍圖。
圖紙上，亞寧六台十四線的高鐵客運站房氣勢磅礴，木珠貨運編組站規劃了十二條裝卸軌道，內部更是直接設立了兩百畝海關保稅監管倉庫。
整車在白州出廠裝箱，掛上鐵路貨運專線，數小時直達沿海深水港，報關封簽一單到底，吊裝出海。
雷志遠剛才砸出的第一個死穴——交通與物流短板，在這幾份國家級重點基建批文面前，被擊得粉碎。
白州不是封閉的內陸死角，它正在被重金打造成桂東南連接粵港澳大灣區與出海口的核心交通樞紐。
雷志遠額頭滲出一層細汗，喉結上下滾動，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龐博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側頭看向身邊的唐靜。
唐靜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保密箱，取出筆記本電腦，插上網銀安全介質，將高清視頻線連接到會議室的投影設備上。
唐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連串轉帳授權碼，按下回車鍵。
前方的投影幕布陡然亮起。
屏幕上沒有繁雜的PPT報告，只有一張農商行與建行聯合出具的特大專項資金共管帳戶實時查詢界面。
戶名：白州科技集團新能源整車項目專項資金帳戶。
可用資金餘額欄目後，那一串零整整齊齊地鋪排在屏幕正中央。
整整兩百億元人民幣現金額度。
雷志遠雙手撐住桌面，身子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一長串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