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守德盯著那幾個字,手心出了汗。
「阿博。」
「嗯?」
「這都是你弄的?」
「大家一起弄的。」
龐守德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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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過門崗時,保安敬了個禮。
「龐總早。」
龐守德肩膀抖了一下。
龐博把車開進臨時辦公區旁邊。
周秉文已經等在門口。他手裡拿著一沓表,身後跟著兩名人事,還有一個負責培訓的年輕姑娘。
「老闆,龐師傅。」
龐守德聽見「龐師傅」三個字,臉一下緊了。
他下車,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只好去拎蛇皮袋。
周秉文趕緊上前。
「龐師傅,我來。」
「不用不用,這點東西我自己拿。」
龐守德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抱著家底。
周秉文沒有硬搶,側身引路。
「培訓區在這邊。老闆昨晚交代後,我們連夜騰了一排活動板房。左邊做基礎手藝班,右邊做樣品試製區,中間留展示牆和登記台。」
龐守德腳步慢了半拍。
「整整一排?」
周秉文笑道:「還嫌小。昨晚報名人數太多,光龐家村周邊幾個村,就報了一百多號。」
龐守德嘴唇動了動。
「以前趕圩,叫人買個籮筐都嫌貴。」
周秉文接得快:「以前是單個籮筐,現在是產業。」
龐博看他一眼。
老周這人,越來越會接話了。
進了板房,龐守德愣住。
牆上貼的不是竹籃籮筐圖。
一排排彩色樣圖掛著。
笀編收納籃,藤竹燈罩,半圓形寵物窩,摺疊屏風,小茶几,藤竹沙發,牆面裝飾盤,還有幾款小擺件。
有的線條簡潔,有的顏色淺,有的還配了白色布套。
龐守德走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張圖。
「這玩意兒……也是笀編?」
培訓姑娘點頭。
「是的,龐師傅。這些是我們整理出來的參考款。後面要做白州自己的樣品。」
龐守德皺眉。
「花里胡哨的。」
胖嬸要是在,肯定又要說城裡人錢多。
龐博站到他身邊。
「二叔,不是賣竹子,是賣生活方式。」
龐守德聽不懂。
龐博換了種說法:「以前你編籮筐,是給人裝菜裝穀子。現在這些,是給人擺家裡、拍照片、配裝修。」
「能結實嗎?」
「必須結實。」
「能用嗎?」
「能用,還要好看。」
龐守德看著那張寵物窩圖,嘴角抽了一下。
「給狗睡的窩,也要編這麼講究?」
「城裡客戶願意買。」
龐守德憋了半天。
「那就編。」
唐靜這時從隔壁走進來,手裡拿著文件夾。
「老闆,我先潑盆冷水。」
龐博回頭:「說。」
唐靜把表放到桌上。
「報名容易,出貨難。笀編笀編這東西,最怕各做各的。一個人編大,一個人編小,一個收口緊,一個收口松,客戶拿到就是一堆雜貨。」
她翻開第一頁。
「培訓要分層。基礎手藝班只練劈篾、磨邊、簡單收口。訂單樣品班才碰圖紙和規格。每個款式必須有尺寸、材料、工時、驗收標準。」
周秉文點頭:「我也這麼想。要不然人一多,現場能亂成菜市場。」
龐博看向龐守德。
「二叔,你覺得呢?」
龐守德看著表上那些字,有些吃力。
「我字認得少。」
唐靜馬上說:「沒關係,標準不用全靠文字。我們會拍照片,做樣板,標尺寸。龐師傅負責判斷手感和做法。」
龐守德遲疑:「我能判斷?」
「能。」龐博說,「第一版標準,就從你的手上出來。」
這句話落下,龐守德呼吸都慢了。
他這一輩子,最多被人叫一句「守德,會編東西」。
沒人說過,他的手能定標準。
龐博直接拍板。
「培訓分兩類。」
「基礎手藝班,先練劈篾、打底、收口、磨口。」
「訂單樣品班,先做收納籃、燈罩、小擺件三類。」
「周總負責場地和人員。」
「唐總監負責補貼、合同、驗收表。」
唐靜拿筆記下。
「補貼標準呢?」
龐博說:「學員按天給培訓補貼。老師傅按課時給。樣品通過評審,另算獎金。」
周秉文抬頭:「老闆,這樣報名人數還會漲。」
「漲就擴。」
龐博看著牆上的樣圖。
「白州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回來後沒事做。」
上午九點半,第一批報名人員到了。
秋嬸、胖嬸帶頭,後面跟著十幾個村裡的婦女,還有幾個年輕媳婦。她們剛進園區時還在笑。
「哎喲,這地方比鎮政府還氣派。」
「胖嬸,你別亂講。」
「我亂講啥?你看這牌子,多大。」
可進了培訓點,看見牆上的樣圖、桌上的表格、角落裡擺好的工具架,笑聲一下低了。
人事姑娘把登記表發下去。
「各位先填名字、年齡、聯繫方式,有沒有笀編基礎也寫清楚。不會寫字的,到這邊口述,我們幫填。」
胖嬸拿著筆,沒了平時那股橫勁。
「姑娘,我以前會編雞籠,這算基礎不?」
「算。寫上。」
秋嬸小聲問:「我只會收邊,小時候跟我媽學過一點,也能報?」
「可以,先報基礎班。」
一個年輕媳婦低頭看樣圖。
「這個籃子真好看。」
胖嬸立刻看過去:「你會編?」
「不會。」
「不會你看那麼認真幹啥?」
「我想學。」
胖嬸閉嘴了。
這年頭,誰都想抓機會。
龐守德站在旁邊,越看越侷促。他本來以為,村里人過來就是湊熱鬧。可這些人拿到表後,一個個都低頭寫,連胖嬸都怕寫錯名字。
周秉文搬來一張長桌,又在前面擺了把椅子。
「龐師傅,您坐這兒。」
龐守德一怔。
「我坐前頭幹啥?」
「等下簡單試講幾句。先讓大家知道竹篾怎麼選,怎麼劈。」
龐守德看了眼那把椅子。
那位置像講台。
他站在原地,手掌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我沒講過課。」
龐博走過去,把蛇皮袋放到桌邊。
「就按平時教徒弟那樣講。」
「我也沒徒弟。」
「今天開始有了。」
胖嬸在下面喊:「龐師傅,你講嘛,我們聽。」
秋嬸也跟著說:「守德,別怕,我們又不吃人。」
龐守德被她們一喊,臉更紅。
他坐到前面,拿出篾刀,又從袋裡抽出一截竹料。
刀刃壓下去。
竹片分開。
動作很穩。
屋裡的人都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