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守德一愣。
「找我?」
「對。」龐博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張列印紙,「笀編家居試點區,我準備提前動。明天你跟我去園區,看培訓點和樣品工坊。」
榕樹下瞬間又安靜了。
龐守德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我……我去?」
「你不去誰去。」龐博看著他那雙滿是繭子的手,「劈篾、收口、編底,這些活,圖紙上寫不出來,得靠老師傅。」
龐守德喉嚨發緊。
「可我這手藝……」
「值錢。」龐博把話壓得很實,「以前不值,是因為沒人拿它當產業做,現在開始,值大錢!」
胖嬸一下插進來。
「阿博,那不是喊去白幫忙吧?」
這話雖然直,但也是大夥最關心的。
龐博點頭。
「不白幫。」
「老手藝人去教,按課時發補貼。」
「做樣品,按件算獎金。」
「帶學員,另算培訓費。」
「後面真做成了,接到訂單,還有計件收入。」
榕樹下先是靜了一拍,接著直接炸了。
「還有補貼?」
「教人也給錢?」
「做個樣品都算獎金?」
「那這不是正經活了?」
胖嬸眼睛都亮了。
「我就說嘛!我就說竹篾笀編這東西不能白白爛掉!」
老黃都顧不上拆她台了,扭頭就問。
「阿博,女的能不能學?」
「能。」
「年紀大點呢?」
「能。」
「沒讀過書呢?」
「先學手,不先看學歷。」龐博頓了下,「但得肯坐下來練,得聽安排,不能今天來明天跑。」
秋嬸連忙接話。
「那我能學個簡單的不?比如收邊、磨口那些?」
「可以,培訓會分基礎班。」龐博把紙遞過去,「第一批先做樣品組和基礎組。」
龐守德這會兒總算緩過點神了,他接過紙,看著上面「笀編技能培訓試點方案」幾個字,手指都在用力。
「阿博,你來真的啊?」
龐博看了他一眼。
「二叔,我錢都砸進去了,你說我真不真?」
龐守德沒說話。
他低頭盯著那幾頁紙,眼圈有點紅。
這一輩子,他靠竹篾吃飯,也被竹篾拖得抬不起頭。趕圩時賣不動,被年輕人說老土,逢年過節親戚聊孩子去廠里上班,他只能蹲邊上抽菸。
結果今天,他那個在縣城裡開會、讓縣長等著的人,站在榕樹下,跟他說——二叔,你這手藝值錢。
胖嬸已經開始急了。
「阿博,那第一批收多少人?」
「暫時不多。」龐博說,「樣品工坊和培訓點剛騰出來,先收一批試運行。」
老黃忙問:「那咋報?」
龐博把文件一合。
「今晚先在村里報名字。」
「願意學的,願意去試試的,先登記。」
「但我把醜話說前頭,名額有限,先報不等於一定進,後面還要看手穩不穩、人靠不靠譜。」
胖嬸直接往前邁一步。
「我報!」
秋嬸也跟著舉手。
「俺也去……我也報!」
老黃一愣。
「你一個大老爺們報啥?」
「我替我老婆報名不行啊?」
「那你說清楚啊,嚇我一跳。」
龐博都被這幫人逗樂了。
他轉頭又看向龐守德。
「二叔,明早七點半,我讓車來接你。」
「你今天回去,把你覺得手上真有活的人,先想一遍。看本事,不看關係。」
龐守德把那幾張紙攥得很緊,重重點頭。
「行。」
「我今晚就挑。」
龐博嗯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
「對了。」
「第一批培訓班,名額真不多。想學的,今晚就把名字報上來,過時不候。」
話音一落,榕樹下徹底亂了。
「老黃,快,你會寫字,你來記!」
「先記我家的!」
「你排後面,我先說,我閨女手巧!」
「守德,守德,你看我能不能進基礎班?」
「胖嬸你別擠我!」
「誰有紙?誰有紙?」
龐博沒再停,回去看了看奶奶,留下一些營養品,就上車回城裡了。
車剛開出村口,他手機就響了。
周秉文。
龐博接通,順手開了免提。
「餵。」
電話那頭有點吵,像是辦公室里圍了一圈人。
周秉文語速很快。
「老闆,剛收到幾個鄉鎮報上來的意向名單。」
「這麼快?」
「快得離譜。」周秉文吸了口氣,「你是不是在村里把笀編培訓的口子放出去了?」
龐博看了眼後視鏡,榕樹下還亂成一團。
「放了。怎麼了?」
周秉文頓了兩秒,只說了一句。
「老闆,咱們準備的小培訓點,恐怕裝不下了。」
……
早上七點二十,龐守德已經站在院門口。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褲腳卷到腳踝,腳上那雙解放鞋刷過,可鞋邊的泥印還在。
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
袋子裡裝的不是衣服。
是篾刀、刮刀、小銼、竹釘,還有幾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工具。
龐博的車停到門前時,龐守德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阿博。」
「二叔,上車。」
龐守德拉開車門,先把蛇皮袋放到腳邊,坐下時動作很輕,像怕把車坐壞。
龐博看了一眼。
「二叔,沒事,坐穩就行。」
「嗯。」
車開出龐家村。
一路上,龐守德沒怎麼說話。他看著窗外的田地,手掌搭在蛇皮袋上,拇指一下一下蹭著袋口。
龐博問:「緊張?」
龐守德乾笑一聲。
「我緊張啥。」
過了幾秒,他又補了一句。
「就是沒進過這種大園區。」
龐博笑了笑:「今天進去看看。合適就干,不合適再改。」
龐守德低頭看腳。
「阿博,我醜話講前頭。你二叔會編竹貨,可你說那些收納籃、燈罩、寵物窩,我真沒弄過。」
「不會就一起學習摸索唄。」
「要是耽誤你事……」
「二叔。」
龐博打斷他。
「你不是來求活的。」
龐守德抬頭。
龐博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那條正在堵車的鎮道。
「你是我請來的師傅。」
車裡一時間沒人說話。
龐守德喉結滾了滾,沒應聲。
到了木珠產業園外,車流已經排到臨時入口。
砂石車一輛接一輛,灑水車剛壓過路面,輪胎帶起泥水。遠處塔吊轉著,挖掘機鐵臂起落,活動板房一排接一排,宿舍區地基已經打出輪廓。
龐守德坐直了。
他本來以為,所謂園區,就是幾塊地,幾台機器,幾個棚子。
可眼前不是。
東邊的標準廠房區域,鋼筋架已經立起來。南邊食堂外,工人排隊領早飯。西側臨時辦公室門口,白州家園的牌子掛得端正。更遠處,一片地被圍擋圈出,白底黑字寫著:
笀編家居試點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