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榕樹下的閒聊

2026-08-11 13:47:35 作者: 臨江一根草
  龐博看了一眼手機。

  盧建安。

  電話震了幾下,榕樹下的人還在聊。

  他沒接。

  

  手指一按,手機黑屏。

  盧建安這時候打來,多半不是閒聊。

  可村口這些話,他也想聽完。

  坐辦公室看報表,看不出鄉親們心裡怎麼想。

  榕樹底下,倒是聽得真。

  秋嬸正說得起勁,手裡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吐殼。

  「我跟你們講,以前誰家兒子在莞東大廠上班,那可不得了。」

  「過年回來穿件廠服,胸口還掛個牌子,走路都比別人響。」

  「他媽在村里說話,嗓門都大三分。」

  胖嬸立刻接話:「可不是嘛!以前誰要說在外頭進廠,大家還覺得有出息。」

  「說什麼廠里包吃包住,一個月穩穩拿工資。」

  「那時候咱還羨慕呢,想著人家娃有本事,跑到大地方去了。」

  老黃磕了磕煙杆,笑了一聲。

  「羨慕啥呀,回來那幾天穿得人模人樣,過完年還不是背個蛇皮袋,又擠大巴走。」

  秋嬸點頭:「話是這麼說,可以前村里不就認這個嘛。」

  「誰家孩子能出去,誰家臉上就有光。」

  「留在家裡的,反倒像沒出息一樣。」

  「現在風頭變咯。」

  「誰家有人進了木珠工地,村里人見了都要多問兩句:還招不招人啊?能不能幫我家那個也說一聲?」

  胖嬸把瓜子殼一吐,立馬接上。

  「可不是嘛。我隔壁阿強你們曉得吧?以前一年到頭就回來兩趟,他媽天天掛嘴邊,說兒子在莞東大廠上班,體面得很。」

  「結果昨天我聽見她跟人講,口風都變了。」

  她還學著那人的腔調,捏著嗓子說:

  「我兒子啊,已經報木珠園區了,就等人家通知。以後就在家門口乾,不去外頭看人臉色嘍。」


  話一落,榕樹下笑成一片。

  老黃拿煙杆在石頭上磕了磕,咧嘴道:

  「聽見沒,這叫啥?」

  胖嬸接得快:「以前吹莞東,現在吹木珠。」

  眾人又笑。



  「這就叫風水輪流轉。」

  「以前是誰家娃能出去,誰家臉上有光。現在呢?能回來,還能拿工資,那才叫有本事。」

  龐博坐在旁邊,嘴角往下壓了壓。

  話說得土。

  可一點不假。

  白州從來不是沒人。

  是人留不住。

  以前能跑出去,算有出息。

  現在能回得來,還掙得到錢,這才是變了。

  旁邊一個八十來歲的老爺子坐在竹椅上,手裡捏著蒲扇,半天沒開口。

  他耳朵不大好,大家聊了好一陣,他才忽然抬頭,慢吞吞冒出一句:

  「往年過完正月十五,村道上都是拉箱子的。」

  「一個個背包扛袋,摩托車、電車,排著往車站去。」

  「今年倒稀奇。」

  「節都還沒到呢,倒先有人拖著包回來了。」

  榕樹下安靜了一下。

  沒人接著笑。

  胖嬸低頭剝瓜子,聲音小了些。

  「回來好啊。家裡老人有個頭疼腦熱,喊一聲,總有人應。」

  秋嬸也點頭:「可不是嘛。我家老頭子昨天還說,要是園區真穩了,我也去問問食堂還要不要人。」

  「洗菜、切菜、打飯,這些我都會。」

  「一個月不用多,給兩千我都去。」

  老黃一聽,擺了擺煙杆。

  「你別光盯著食堂那點活。」

  「園區那麼多人吃飯,光靠鎮上菜市哪夠?」


  「誰家有地的,青菜、冬瓜、豆角,種出來就有人要。」

  胖嬸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那我家河邊那兩畝地,不就能撿起來種了?」

  「那肯定啊。」

  老黃吸了口煙,吐出來。

  「以前你種出來,挑到圩上賣半天還剩一筐。現在不一樣嘍。」

  「工地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飯?青菜不要?肉不要?雞蛋不要?米粉不要?」

  旁邊那個開三輪的中年男人也湊過來,掰著手指頭算:

  「這麼說,我那輛三輪也有活干。」

  「客運站接人到木珠,木珠送人回各村,晚上工人下班,總有人坐車吧?」

  「還有送水、送煤氣、送快遞,哪樣不要車?」

  有人笑罵他:「你倒精得很,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中年男人也不惱,嘿嘿一笑。

  「不算不行啊,窮怕了嘛。」

  「以前天天蹲村口等活,現在活要是真到家門口了,不抓住,那才是傻。」

  龐博靠著樹幹,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這些鄉親你一句我一句,話說得零碎,卻把園區外頭能養活多少人的門道,全都聊出來了。

  食堂要買菜。

  三輪車能接送人。

  外頭來的工人要找地方睡。

  小賣部要賣水賣煙。

  粉店要多煮幾鍋粉。

  菜地也能重新種起來。

  掃地的、洗碗的、修水管的、修電線的,哪樣不要人?

  工人手裡有了工資,錢就不會只躺在口袋裡。

  買一把青菜,買一斤肉,吃一碗粉,坐一趟三輪。

  轉一圈,就是別人家一天的菜錢,孩子的學費,小店一個月的生意。

  比那些寫在紙上的匯報材料實在多了。

  龐守德坐在旁邊,煙抽到一半,又掐滅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老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們講這些是挺好。」

  「就是我這點竹篾手藝,不曉得還派不派得上用場。」

  秋嬸一聽,轉過頭來。

  「守德,你這話講得。你笀編還怕沒用啊?」

  「趕圩的時候,你編那些籮筐竹籃,不是賣得挺快嘛?」

  龐守德搖搖頭,笑得有點苦。

  「那算什麼賣得快。」

  「一個籮筐,編一天,才賣幾十塊錢。」

  「竹子還得自己去砍,砍回來還要破篾、曬篾,手上扎得都是刺。」

  「年輕人看兩眼就跑了。」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

  「他們還笑我,說二叔,你這個手藝,狗都不學。」

  老黃一聽,眉毛豎起來。

  「哪個小王八蛋講的?嘴這麼臭!」

  龐守德擺擺手。

  「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他們。」

  「這活苦是真苦,錢少也是真少。」

  「我年輕那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會編一點。」

  「竹籃、簸箕、魚簍、竹蓆,趕圩一挑出去,一條街都是竹貨。」

  「現在你們看看。」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幾戶人家門口。

  「塑料盆,塑料筐,網上買一個回來,又輕又便宜。」

  「誰還稀罕我們這老竹篾?」

  「老手藝啊,沒人要嘍。」

  龐博看著二叔那雙手。

  手指粗,指節大,上面全是老繭和細細的白疤。

  他開口問:

  「二叔,要是以後園區真開笀編家居車間,做那種出口訂單,你願不願意去當技術師傅?」

  這話一出來,榕樹下幾個人都愣住了。

  秋嬸先笑了。

  「哎喲,阿博,你現在講話口氣不小啊。」

  「說得跟你能安排進去一樣。」

  胖嬸也跟著樂。

  「大學生就是大學生,張嘴就是出口訂單。」

  「我們這破竹篾,還能賣到外國去?」

  龐守德也沒往心裡去,只當侄子是在哄他開心。

  他把菸頭丟進腳邊的破瓷碗裡,笑了笑。

  「阿博,二叔不是笑你啊。」

  「園區那種大項目,哪會看得上我們這些土手藝。」

  「人家要搞也是搞機器、搞廠房,哪輪得到我們這些老頭子去教人劈篾。」

  龐博慢慢說道:

  「二叔,手藝不是不值錢,是以前沒人把它當產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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