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安靜了一下。
老黃眯著眼看他。
「阿博,這話咋講?你給我們講明白點。」
龐博從旁邊拿起一根竹篾,放在手裡比了比。
「你單獨編一個籮筐,拿去趕圩,當然賣不了多少錢。」
「可如果做成收納籃、燈罩、牆上掛的裝飾,還有那種藤竹家具呢?」
「尺寸統一,樣式統一,質量統一,包裝也弄好看一點。」
「再拿去商場賣,拿去網上賣,甚至拿去做外貿。」
「那就不是趕圩幾十塊一個的價了。」
胖嬸聽得眼睛都睜大了。
「竹籃子還能這麼賣?」
「能。」
龐博點點頭。
「城裡人買東西,有時候買的不是籃子,是好看,是新鮮,是擺在家裡有味道。」
秋嬸一拍大腿。
「哎喲,那不就是花錢買個好看嘛!」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老黃聽笑了,罵了一句:
「城裡人錢多燒得慌。」
龐博也笑。
「他們願意買,那就是咱們的機會。」
龐守德這回沒笑。
他坐直了一點,眼神也認真起來。
「那要是真這麼做,我們這些老手藝人能幹啥?」
「能幹的多。」
龐博把竹篾攤在手心。
「怎麼劈篾不毛邊。」
「怎麼收口不扎手。」
「怎麼編得緊,不松。」
「怎麼一批貨做出來,大小差不多,不是這個大那個小。」
「這些東西,老師傅最懂。」
「機器能切竹子,但手上的感覺,機器不一定懂。」
龐守德抬頭看著他,語氣裡帶了點驚訝。
「阿博,你還真懂這個?」
龐博把竹篾放回去。
「以前在外面看過一點項目資料。」
這話半真半假。
他前世做規劃,確實見過不少傳統工藝園區。
有的後來做成了。
有的死在紙面上。
差別從來不是手藝好不好。
而是有沒有訂單,有沒有標準,有沒有培訓,有沒有人管。
秋嬸往前湊了湊。
「阿博,那你說,我們這些婦女能不能學?」
「能學。」
龐博點頭。
「不過不能各學各的,得有人教,有標準。」
「比如一批收納籃,尺寸要一樣,收口要一樣,顏色也不能差太多。」
「要不然人家客戶拿到手,一看亂七八糟,就不要了。」
胖嬸立刻問:
「那培訓給不給錢?」
這話一出,榕樹下幾個人都笑了。
龐博看她一眼,也笑了。
「應該給。」
胖嬸一拍大腿。
「那我學!」
老黃指著她笑罵:
「你看你,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胖嬸不服氣。
「我算錢怎麼了?」
「學東西不要時間啊?」
「家裡豬不要餵啊?菜地不要看啊?」
「要是沒點補貼,誰天天跑去學?」
「你們男人講話倒輕巧。」
龐博反倒聽得很認真。
胖嬸這話才是實話。
村里人願意學,不代表能白學。
培訓補貼要有。
老手藝人的課時費也要有。
不能嘴上喊著傳承,真到給錢的時候就裝聽不見。
龐守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要是園區真開這種班,我去。」
「別的不敢講,劈篾這活,白州這一片,我還真不怵誰。」
老黃立刻起鬨。
「聽見沒?守德師傅要出山了!」
秋嬸也笑著看向龐博。
「阿博,到時候你去園區投簡歷,順便幫你二叔問問。」
「別只顧著自己找辦公室坐,也幫你二叔搭句話。」
龐博一本正經地點頭。
「行,我回頭幫二叔問問龐總。」
胖嬸笑得更大聲。
「哎喲,你還真當自己跟龐總熟啊?」
「人家姓龐,你也姓龐,你就敢上去認親?」
龐博也一本正經。
「都姓龐,五百年前說不定真是一家。」
老黃樂得直拍大腿。
「那你趕緊去認親。」
「認上了別忘了我們幾個老傢伙啊。」
秋嬸也跟著打趣:
「就是,阿博你要是真認上龐總,先給我安排個食堂洗菜的活。」
胖嬸馬上搶話:
「我也去!我洗菜快!」
老黃瞥她一眼。
「你去洗菜?你怕是去數人家一天發多少工資吧。」
胖嬸叉著腰。
「我數錢怎麼了?我看得明白,不比你強?」
榕樹下又笑成一片。
龐博坐在旁邊,也跟著笑。
就在這時,他兜里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
還是盧建安。
這次不能再按掉了。
龐博站起身。
「你們聊,我接個電話。」
秋嬸隨口問:「女朋友啊?」
龐博腳步一停。
「縣城的事。」
胖嬸立刻來了興趣。
「工作單位催你?」
「差不多。」
他走到榕樹後面,避開人群,接通電話。
「盧縣長。」
電話那頭的盧建安沒有客套,開門見山。
「龐總,木珠那邊的路,有點頂不住了。」
龐博抬頭看向北面。
山坡擋著,看不見工地,只能隱約聽見遠處車來車往的聲音。
「堵車了?」
「比堵車還麻煩。」盧建安的聲音有些沉,「返鄉專車、砂石車、機械運輸車、工人接駁車,現在全擠在木珠鎮北口那條老路上。」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今天上午堵了快三公里。」
龐博眉頭微微一皺。
盧建安繼續說:「鎮裡剛打電話上來,兩輛砂石車錯車的時候,刮到了一輛農用三輪。人沒事,就是車刮壞了,菜撒了一地。」
「群眾肯定有意見。」
「有意見是正常的。」盧建安嘆了口氣,「原來那條路平時也就走走摩托、三輪、小貨車,現在一天進出這麼多大車,它本來就不是按這個流量修的。」
龐博問:「園區那邊的臨時施工通道,不是已經拓了嗎?」
「拓了。」盧建安說,「但只拓到園區紅線外。紅線外到鎮北口那段,是鎮道,不在你們項目施工範圍里。」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縣裡本來計劃明年再改,現在看,等不到明年了。」
龐博明白了。
項目跑得太快,路先扛不住了。
人回來了,車多了,老路撐不住。
盧建安聲音壓低了些:「龐總,這事要處理好。不然群眾有意見,外面又有人帶節奏,好事也容易被人說歪。」
龐博看了眼村口。
榕樹下,胖嬸還在追著二叔問笀編培訓的事。
這剛冒出來的盼頭,不能被一條破路卡住。
龐博直接問:「盧縣長,縣裡怎麼打算?」
盧建安也不繞彎子。
「我的意思是,提前啟動木珠鎮北口到園區主入口這段路的擴寬改造。」
「但縣裡現在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
他說得很坦白。
「我知道這段路不在你們首期監管資金範圍里,所以先給你打這個電話,聽聽你的意思。」
龐博問:「準備怎麼修?」
「現有六米左右,擴到雙向四車道。」
盧建安很快答道:「兩邊加非機動車道,排水溝、路燈一起做。既然要修,就別修成半吊子。」
「長度呢?」
「八點六公里。」
「預算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盧建安說:「初步預算,一億上下。」
龐博轉身往老屋方向走。
「盧縣長,你先別急,我下午回縣城,見面詳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