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守成握著方向盤,避開路上的坑。
他沒再追問,卻又從後視鏡里看了龐博一眼。
李秀坐在副駕,忍不住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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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歲就敢投十個億,人家這孩子是真有本事。」
她說完,回頭看了龐博一眼。
「咱家這個二十多歲也挺忙,天天早出晚歸的。」
龐博無奈笑了笑。
「媽,我確實在忙正事。」
李秀盯著他。
「那你現在到底有沒有工作?」
「有。」
「穩定嗎?」
「挺穩定。」
「一個月多少?」
龐博停了一下。
「比我以前強。」
李秀被他噎得沒話說,只能回過頭,小聲念叨:「一天到晚問不出半句實話。」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木珠產業園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塔吊立在荒灘上。
幾排活動板房已經搭起。
遠遠還能看見施工燈架和臨時道路。
龐守成多看了兩眼。
龐博也看了兩眼。
父子倆都沒開口。
……
龐家村在木珠鎮南邊。
幾十棟青磚房散在坡地上,村口那棵老榕樹還在,樹冠遮了半片空地。
桑塔納剛拐進村道,龐博就看見奶奶坐在門口擇豆角。
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背也彎了些。
圍裙上沾著泥點子。
車剛停下,她就慢慢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阿博,我的乖孫!」
龐博下車,快步走過去,奶奶70多歲,比龐博上輩子時年輕許多。
「奶奶,我回來了。」
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慈祥地上下打量。
「沒好好吃飯吧,臉都尖了。」
龐博笑著扶住她。
「沒瘦,就是曬黑了。」
老太太拉著他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眼裡帶著擔心。
「阿博,你辭職回白州了?工作有著落沒有?」
龐博心口輕輕一緊。
李秀上回肯定跟老太太說過他辭職回來的事。
奶奶年紀大了,很多事記不牢。
偏偏這件事一直記著。
「找著了。」
老太太鬆了半口氣,又追問:「在哪上班啊?」
「縣城。」
「幹啥活?」
龐博想了想。
「跟工地、廠房這些打交道。」
老太太點點頭。
「搞建設的啊,挺好的,穩定。」
她又問:「工資多少?」
龐博被問住了。
每天到帳三千萬這種話,奶奶聽了大概會以為他發燒了。
他只能笑著說:「比以前多,夠我孝敬您。」
老太太也笑了。
「年輕人慢慢來,別嫌錢少。你爸年輕時候也這樣,問三句答一句。」
龐博扶著她進屋。
老屋門框上的對聯已經褪色,紙角卷了起來。
屋檐下掛著干辣椒,旁邊晾著洗淨的竹篾片。
龐博伸手,把捲起的對聯角按平。
奶奶進灶房拿碗,嘴裡念叨:「中午奶奶給做白切雞,你小時候最愛吃。」
龐博站在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頭一片安寧。
他投進去的錢,最後要落到這樣的灶台、這樣的老屋、這樣的老人身邊。
讓外出的遊子歸來。
讓老人孩子有盼頭。
……
上午十點多。
龐博陪奶奶擇完菜,出門走動走動。
剛走到村口榕樹下,他就聽見一群鄉親正在聊木珠產業園。
三句話里,有兩句繞不開工業園。
樹蔭下坐著五六個村民。
有人搬著竹椅。
有人蹲在地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老黃拿煙杆敲著鞋底,講得眉飛色舞。
「我跟你們講,我侄子進了那個工地。」
「半個月,整整四千三百二十!」
「之前在莞東電子廠,一個月才三千出頭。」
旁邊人當場瞪眼。
「半個月頂以前一個多月?真發到手了?」
老黃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
「工資條,簽字按手印的,現場發的。」
「我侄子當天就給家裡轉了兩千。」
秋嬸立刻接話:「我家那個也買票了,說下禮拜回來。在羊城做鞋包做了五年,現在家門口有機會,說什麼也要回來。」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給這麼高,能撐多久?別跟以前那個光伏項目一樣,前頭熱鬧,後頭剩一堆爛架子。」
老黃瞪了他一眼。
「你沒看新聞啊?」
「運鈔車開到工地發現金,人家老闆實力雄厚著呢。」
「我嫂子在鎮上賣豬肉,那天工人排隊買排骨,一個下午賣了平時一個禮拜的量。」
樹下的人熱火朝天地聊著。
龐博走過去,在旁邊矮凳上坐下。
幾個人都認識他。
龐守成家的大學生。
剛從外地回來。
沒人把他和新聞里的龐總往一塊想。
秋嬸這才看見他。
「阿博回來啦?」
「嗯,回來看看奶奶。」
秋嬸打量他一眼,笑著說:「你大學生,有文化,要不去園區試試?」
「聽說老闆也姓龐,說不定還是本家人。」
「你去投個簡歷,說不準人家看同姓,給你安排個辦公室崗位。」
龐博差點沒繃住。
他忍著笑,點了點頭。
「行,我回頭去投個簡歷,看看龐總給不給面試機會。」
老黃也跟著點頭。
「對,你們年輕人就該抓住機會。」
「人家園區的工資,在白州找不到第二家。」
龐博坐在樹蔭下,笑著安靜地聽著。
他從兜里摸出奶奶剛塞給他的奶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糖有點粘牙,很甜。
榕樹葉縫漏下來的陽光,落在泥地上。
秋嬸還在說:「我聽我侄子講,園區管兩頓飯,夜班還有粥和雞蛋。以前在外面哪個廠有這待遇?」
老黃接話:「關鍵是半月一結。」
「說發就發,一分沒扣。」
樹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笑著說:「我兒子也說了,等他回來安頓好,就把孩子接回白州上學。」
「一家人住一塊,比什麼都強。」
龐博嚼著奶糖,沒出聲。
工資只是第一步。
一家人在一起,不為生活奔波分離,老有所養、幼有所依,白州才算真的活起來。
腳步聲從村尾傳來。
二叔龐守德扛著一捆竹篾走過來,肩上搭著毛巾,臉上全是汗。
看見龐博,他把竹篾靠牆放下,走過來坐到旁邊。
「阿博,回來看奶奶啊?」
「是啊,二叔。」
龐守德五十二,龐博的親二叔。
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沒先問工作,反倒朝北面看了一眼。
「阿博,你在縣城消息靈,那個產業園真要做笀編家居?」
笀編,也叫藤編、草編,指以竹、芒草、藤、棕等植物莖葉為原料的傳統手工編織技藝,白州縣是主要的產地。
龐博點頭。
「聽說規劃里有。」
龐守德吐了口煙,手指摩挲著掌心的老繭。
「我做了一輩子竹篾,別的不敢講,劈篾、編底、收口這些老活還拿得出手。」
「園區要是真做笀編家居,我去教年輕人,不要高工資也成。」
他說著笑了一下。
「這門手藝再沒人學,就可惜了。」
龐博看著二叔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刀口和竹刺留下的白疤。
他心裡當場定了主意。
下周先把笀編培訓班做起來。
請村裡的老手藝人當師傅,按課時給補貼。
再讓周秉文騰一間樣品教室。
不能讓白州的老手藝斷在這一代。
龐博正要開口,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盧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