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臻東是第一個穿過冰雹區的。擋風玻璃上的冰粒在駛出雲層邊緣的那一刻驟然減少，視野重新變得清晰。他的發動機已經瀕臨極限，儀錶盤上的指針正左右在晃動，像一根正在被拉緊的弦。
他手已經有點酸了，檔把在掌心來回移動，每一次推入都比上一次更用力，齒輪在嚙合的瞬間發出一種比正常情況更乾澀的聲響，像是兩塊金屬在缺乏潤滑的狀態下強行貼合在一起，每一次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讓它們咬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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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闊的聲音從副駕傳來：「臻東，發動機異響。轉速不穩。應該是連杆軸承磨損了，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林臻東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將全身力氣壓在油門上，用最後一口氣推動著這台已經跑了將近一百公里的賽車。發動機在加速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吼，然後在下一個彎道中又變得低沉。轉速指針正在緩慢地逼近紅線，每一次換擋都比正常工況晚了一點點，發動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我已經到極限了。
CCTV5解說席上，李晨明的聲音中帶著期待：「林臻東正在逼近終點！他剛剛通過了冰雹區，發動機似乎已經穩定下來了，車速正在回升！」
車速迅速恢復到了極限。終點正在逼近，那個盲跳點在前方，最後一個坡頂。車身衝上坡頂，視野消失，天空填滿擋風玻璃，失重感再次來臨，然後落地。懸掛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輪胎咬住地面，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加速。
兩公里超長直道。林臻東的右腳就沒有鬆開過油門，車速指針在儀錶盤上穩定地停留在極限位置，風噪蓋過了引擎的轟鳴聲。終點線在視野盡頭不斷放大終點前的急彎出現在視野盡頭，紅白相間的格子旗在風裡擺動。
林臻東鬆開油門，踩下剎車。剎車片在高溫中發出尖銳的嘶鳴。車身切進彎道，輪胎短暫地失去抓地力，然後重新咬住路面。車身越過終點線。計時器上的數字定格。發動機在衝線後的第三秒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響，終於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停止了喘氣。
CCTV5解說席上，李晨明的聲音在半秒鐘的停頓後響起，像是要把剛才卡住的那一口氣重新接上：「林臻東衝線了！他的賽車在衝線後出現了明顯的故障。從畫面來看，他在終點線前的最後一段還在全油門，衝線之後發動機爆缸了，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已經完成了比賽。」
他的搭檔接話，語速比剛才更快：「他在冰雹區里用了很長時間高轉速維持溫度，那段時間的磨損太大了，發動機在衝線之後爆缸，說明已經撐到了極限。但是——成績出來了，57分11秒81。」
「57分11秒81！他也打破了劉世豪剛剛創造的最新紀錄！再次刷新了巴音布魯克拉力賽的記錄！現在林臻東排在劉世豪前面，位列第一。」
他的搭檔接話，仿佛在預言什麼：「現在就看後面兩台車了。熊初墨和張弛，他們兩個還沒有衝線。」
熊初墨是第二個穿過冰雹區的。他在最後一段冰雹區里維持著比林臻東更高的轉速，用更頻繁的降擋來維持溫度，發動機的聲音在最後幾公里變得尖銳而乾燥，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金屬表面刮過。他駛出冰雹區時，儀錶盤上的水溫指針已經不再下降，但發動機的聲音還沒有恢復到正常狀態。
「發動機聲音不對。」秦小溪的聲音從副駕傳來。
「我知道。只要撐到終點，那就是賺的。」
盲跳。直道。終點線。熊初墨的剎車點比林臻東更晚。輪胎在剎車時發出持續的尖叫聲，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發出最後一個音符。他衝過終點線時，發動機艙里傳來一聲比林臻東更響的爆裂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引擎蓋下被徹底擰斷了。車輛在慣性中滑行了數十米才停下，停穩的瞬間，引擎蓋邊緣滲出一縷青煙，在空氣中散開，像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句號正在慢慢畫上最後的弧線。
他的搭檔在接話時語速已經快得像是要追上賽道上的車速：「57分11秒23，目前全場最快的成績。這一次熊初墨真的跑得極其強硬，完全沒有給自己留餘地。現在我特別期待張弛衝線了。」
最遠處的賽道盡頭，那團被冰雹包裹的灰色區域還在移動，第三道光束在冰雹中已經快成一個模糊的紅色光點，正在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向終點靠近。
CCTV5解說席上，李晨明看了一眼實時數據：「張弛最後一個發車，現在也快要通過最後一段冰雹區了。他的散熱器已經在他自己的選擇下被毀掉，發動機現在正處於一個非常不穩定的狀態。」
張弛儀錶盤上的水溫指針已經回升到了正常範圍的上沿，還在往上爬，速度很快。
「宇強，還有多遠？」
「不到五公里了。溫度升得比預期快很多。以這個速度，咱們還有幾分鐘的窗口期。」
「夠了。」
終於，盲跳坡道出現在前方。
車身衝上坡頂時，前擋風玻璃里只剩下灰色的天空。車身在落地的瞬間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重新穩住。前方就是最後一段直道了，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張弛把油門踩到底，右腳死死地壓在踏板上。他看了一眼儀錶盤，水溫指針正在越過正常範圍的邊界，緩慢地靠近紅色區域，發動機正在以超出設計上限的溫度運轉，隨時可能爆缸。
終點線在視野中迅速放大，紅白相間的格子旗在風裡擺動。就在他衝過終點前，發動機發出最後一聲悶響，但車在慣性中順利滑過終點。
P房裡，記星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他看著屏幕上那條已經停止移動的軌跡線，屏幕上，三條軌跡線都停留在終點線之後的位置，不再移動。
CCTV5解說席上，李晨明的聲音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張弛衝線了。57分10秒14。」
「最後一次了。」
張弛的視線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仿佛在和巴音布魯克進行告別。
他推開車門，看到熊初墨和林臻東已經站在不遠處了，兩輛S1停在他們身後，引擎蓋都支起來了，白煙正在散盡，像是兩輛戰損的裝甲車，剛從一場惡戰中撤下來，各自帶著一身傷痕，停在終點線後面的開闊地帶。
熊初墨正拿著手機對著自己那台發動機冒煙的方向拍照，嘴裡還在念叨：「壯烈啊，我得拍一張，回頭給記星看。死得其所，壯哉！壯哉！」
張弛走過去，三人看著對方爆缸的S1相視一笑，內心都在慶幸安全通過了終點線。三台S1停在緩衝區里，發動機還在散熱，發出細微的金屬收縮聲，車身上還覆蓋著一些沒化的冰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