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上海,熱得連風都是燙的。
華騰訓練中心裡,厲小海正在模擬器上跑圈,屏幕上是一條模擬的山路賽道,車身在彎道之間快速擺動,輪胎的尖叫聲從音響里傳出來,在空曠的訓練室里迴蕩。
劉顯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已經被翻爛了的科目二教材,正在認真的看圖解說明,嘴裡念念有詞:「車身與庫邊線保持三十厘米……方向盤向右打滿……」
他第七次科目二不出意料的掛了,第二任教練已經對他徹底放棄了,寧可辭職也不要再帶他了,現在駕校正在為他尋找第三個倒霉蛋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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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小海跑完一圈,正打算進入第二圈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連續震了五六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媽」。他摘下耳機,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喂,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小海,你爸今天早上在車間裡暈倒了。現在在醫院,醫生說是太累了,沒休息好。已經醒了,沒什麼大礙,但醫生說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這麼熬了……但他就是不聽,剛才還在打電話問廠里的事。你……你要是有空,回來看看他吧。」
「……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把耳機放在模擬器座位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顯德,我家裡有事,得回去一趟。明天的訓練你先自己練。」
「我爸進醫院了。」
他走出訓練室的時候,走廊里剛好碰到張弛。他看了一眼厲小海的表情,腳步就停住了:「怎麼了?你這表情像是剛被人撞出賽道一樣,臉色這麼差。」
「我爸住院了,我媽說他在車間裡暈倒的。」
張弛沒有多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然後跟你一起走。」
厲小海愣了一下:「師傅,你不用——」
「我陪你。」
「不用,師傅你這邊休息時間也不多——」
「我沒什麼事,走吧,我開車。你那個狀態上高速我不放心。」
從上海到江蘇辛地機械廠約五個小時車程。
路上的前半段,厲小海沒有說話,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不斷往後掠過的樹和電線桿。張弛也沒有催他說話,只是把音樂調成了低音量,成了背景里一段若有若無的白噪音。
過了兩個多小時,厲小海忽然開口了:「我爸那個廠,從我小時候就在了。我從記事起就跟著他在車間裡轉,滿地都是螺絲和鐵屑,他蹲在地上焊東西,我就在旁邊用扳手敲廢料。後來廠子風光過幾年,這兩年一直在硬撐。」
他轉頭看向窗外:「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廠里已經發不出工資了。我每次打電話回去,他都說『還行』。春節回去,他也說『還行』。我真的以為還行。」
張弛握著方向盤:「他不說,是不想讓你分心。你這邊比賽剛起步,他不想讓你操心廠里的事。」
「我知道。但他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身上,扛了這麼久。我媽說工人都三個月沒發工資,他還在硬扛著。昨天那通電話是我媽打的,她說我爸不讓她告訴我,她瞞著他打的。」
「你爸那個廠,做什麼的?」
「嗯……電動車,就是那種四個輪子的老頭樂。前幾年還行,老頭樂市場還不算太卷的時候,一年能賣出去幾千台。這兩年越來越不行了,而且政策也越來越緊了,我爸一直想轉型,但手裡沒錢,銀行也不願意再貸了。」
醫院。
厲小海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辛廠長正靠在床頭輸液,洗舊了的病號服套在圓滾滾的身體上,眼睛不大,但很亮,很有神。
他看到厲小海走進來,還是立刻撐了一下床沿想坐起來,甚至還想拔了針頭下床。旁邊掛著的輸液瓶還在輕微晃動,滴管里的液體勻速下落。
「你怎麼回來了?比賽呢?趕緊回去,我這沒事,就是低血糖,醫生大驚小怪的。」
「我請了假。」
「請假幹什麼?我又沒死。你們那訓練不能斷,一斷了狀態就回不來了。」
厲小海走過去把他按回床上:「躺著吧。」
「你這孩子——」
門又被推開了。張弛走了進來,手裡拎著樓下買的果籃。
辛廠長先是一愣,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像是一盞被忽然擰亮的燈,連輸液的手都抖了一下:「張……張老師?」
張弛從門口走進來,沖他點了一下頭:「辛廠長,你好。」
辛廠長猛地坐直了身體,手忙腳亂地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眼鏡:「真的是你?張弛!巴音布魯克五冠王!不是,現在是六冠王了。小海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這也沒啥可招待的……」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被子和枕頭,把自己收拾得得體一點:「我看了你每一場比賽!從你在巴音布魯克第一次奪冠開始,我就覺得你不一樣。後來你禁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後來小海跟我說他拜了你當師傅,我就覺得我們小海這輩子運氣真是好到家了。」
辛廠長看了厲小海一眼,又看向張弛:「張老師,這孩子從小在車間裡長大,別的地方不行,開車我一直說他是有天賦的。你能帶他,是他的福氣。你別因為我的事耽誤他訓練,他現在不能分心——」
「爸,先別說這個了。」厲小海打斷他。
張弛在旁邊開口:「辛廠長,小海的事你放心,他訓練沒落下。我這次來,也是想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不用不用,張老師你來看我一眼我都已經很滿足了。」辛廠長連連擺手,但他手背上還扎著針,擺了兩下又放了回去。
「你們訓練要緊,我這馬上就能出院了。小海,你陪張老師吃個飯,下午就回去吧。廠里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這把骨頭還撐得住。」
「爸。你現在是病人,少說兩句。」
「我沒事!醫生大驚小怪。」辛廠長揮了一下手,輸液管也跟著晃了一下,「張老師,你喝水嗎?我去給你倒——」
「不不不,你躺著。我路上喝了,不渴。」張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辛廠長被按回床上,卻絲毫沒有消停的意思。他的嘴還在不停往外冒話:「張老師,你放心,小海跟我一樣,肯吃苦,腦子也靈活,就是有時候太保守了,不敢拼。你多帶帶他,該罵就罵,他皮實。」
厲小海嘆了口氣:「爸,你先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