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小海陪在邊上陪父親聊了會天,辛廠長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我沒事」「你們回去吧」「別耽誤訓練」之類的話,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終於是被輸液管里的藥水打敗了。眼皮開始打架,嘴角還掛著沒說完的半句話,人就睡著了。
厲小海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門,走出病房。
張弛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他。看到他出來,把手機揣回兜里:「睡著了?」
「嗯。藥里有安神的成分,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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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廠在哪,去看看。」
「我爸的廠?」
「嗯,反正現在回去也天黑了,不差這一會兒,小飛在家沒關係,家裡有保姆看著。」
「好,就在這不遠。」
辛地機械廠坐落在縣城邊緣,廠房是那種老式的鋼結構大棚,藍色彩鋼板頂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有些褪色的光澤。廠區比張弛預想的大得多,車間一排排地排列著,中間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兩側的排水溝蓋板有些已經鬆動。但能看出來,這裡的布局當初是認真規划過的。
厲小海推開工車間大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張弛跟著厲小海走進了車間。車間布局很規整,焊裝線從東頭延伸到西頭,總裝區在靠窗的位置,噴漆房在角落裡,設備確實舊了,但維護得不錯,地上沒有油污,工具擺得整整齊齊,能看出來有人每天都在收拾。
厲小海站在一台舊衝壓機前面,拍了拍它灰綠色的機身:「這台機器的年齡不比我小多少。我爸說買來的時候還是進口的,那幾年廠里生意好,一台一台地買設備,車間裡從早到晚都在響。我小時候放了學就在這兒寫作業,寫完了就趴在這個焊台上拼四驅車。」
有個人夾著一根煙,正蹲在一台衝壓機旁邊看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不知什麼短視頻,聲音外放著,在車間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清晰。
「王叔。」厲小海沖他喊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把手機按滅,看到厲小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旁邊的張弛。他把菸頭在地上摁了一下,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拍了拍灰:「小海回來了?這位是——」
「張弛,我師傅。」
老焊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張弛?!那個開飛機的?不是——那個跟飛機比賽的那個?我看了你那個視頻,你那個跑贏了殲-10!」
他說著又湊近了半步,伸出手來,掌心還有幾道舊疤,「張老師,久仰久仰,真是久仰。」
「你好。」張弛握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飛機那個是友誼賽,友誼賽。」
旁邊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都是廠里的老工人,三四十歲到五六十歲不等。他們看到厲小海回來,先是打了招呼,然後目光都落在了張弛身上,眼神都帶著好奇。
「小海,你爸怎麼樣了?」有人問。
「醒了,沒什麼大事。還在住院觀察兩天。」
「那就好。老辛那人,就是太要強了,什麼都自己扛。」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工人,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把扳手。
「我們幾個商量過了,工資的事不急,先把廠撐住再說,我們幫襯著,總能活下去。」
厲小海帶著張弛繼續往裡走。穿過車間後面的小門,是一片開闊的空地,那塊空地比一個標準足球場還要大一些。
「這是試車場。我爸自己修的。當年廠子好的時候,每台車出廠都要在這跑幾圈。跑完了沒問題才給發貨。」
張弛站在試車場邊緣:「不錯,連試車場都有,很正規啊。」
厲小海頓了一下:「師傅,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著張弛走到車間角落一扇門前,推開了門。裡面是一間大約三、四十平米的小房間。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台電視機,旁邊放著一台舊DVD播放機,屏幕上是一輛飛馳的賽車。
張弛呆愣在那,那賽車,那賽道,他太熟悉了。
他環視一圈,房間的四面牆上竟然貼滿了他的照片,各場比賽的截圖、賽後採訪的定格、領獎台特寫。
最顯眼的是,一整面牆上掛著一行字——「巴音布魯克永遠的土」。
厲小海站在他旁邊,聲音輕了一些:「我爸弄的。好幾年了。他跟我說,當年你在巴音布魯克第一次奪冠的時候,他就覺得你不一樣。後來你出事了,他不信網上說的,他覺得你肯定會回來。這些照片是他一張一張從網上找的,列印出來貼上去的。」
「這好久沒來人了吧,挺大灰。」張弛低頭看著地上的腳印。
「不是,師傅。地上是我爸特意從巴音布魯克挖來的土。」
「……你爸這……挺狂熱啊。」
他走近那塊牌子,仰頭看著那行字。
「巴音布魯克永遠的土」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歪了一下頭:「……你爸這字,是不是掉了一橫?」
厲小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當他看到那個「王」字只剩下半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
「師傅,以前是『王』字,真的。上面那一橫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可能是膠老化了掉下來的。我爸可能自己都沒發現。」
「沒事,這也挺好的。巴音布魯克永遠的土。比王接地氣多了。」
「而且熊總以前就說過我是巴音布魯克之土。我當時還覺得他在罵我,沒想到,他這話還有實體的。」
厲小海站在旁邊,不知道該笑還是該道歉,最後小聲說了一句:「師傅,我等下就叫人來把這『王』字補好。」
「不用告訴他,就讓他以為還是『王』吧。」張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你剩下的這個『土』你給我弄好了,別再掉筆畫了。要是變成『十』倒還好,要是變成『二』……這就有點罵人了。」
「我立馬找人來加固,絕對不讓你變『二』。」
「『二』其實都還好,要是變成『一』那就更不得了了,巴音布魯克永遠的1?師傅你又不是成都人,這清白不能毀。」
厲小海笑著說。
「你再說,信不信我現在就給你爸打電話,說你被車隊開除了。」
玩笑過後,張弛看著那面牆,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照片裡那行字拍得清清楚楚——「巴音布魯克永遠的土」。
他低頭按了幾下屏幕,把照片發給了熊初墨:「你之前說我是巴音布魯克之土。沒想到現在這稱號還被裱起來了。」
三秒後熊初墨回了一串感嘆號。
然後又是一句:「誰這麼有眼光,慧眼識土。」
「小海他爸,他家遇到事了,家裡廠子要倒了,他爸現在在醫院,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廠子做四輪電動車的,車間挺大,設備也挺齊,還有幾十個老工人。」
「懂了,地址發我,我來瞅瞅。」
張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往車間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