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溪走到他面前,停下,盯著熊初墨。
熊初墨躲開和秦小溪的對視,假裝在看遠處的風景:「小溪,我……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就這麼僵持片刻,秦小溪本有點緊繃的臉忽地又揚起燦爛的笑容,如同冬雪消融,百花綻放。
她看到他臉上的泡沫還沒擦乾淨,眼角掛著一小簇白色的泡沫,像是一小團融化的雪落在睫毛上。她伸手在熊初墨臉上抹了下,將泡沫抹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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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短暫。
熊初墨愣了一下:「……你幹嘛?」
「你臉上有泡沫。」秦小溪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她的耳尖開始泛紅,不過高原紫外線強,曬多了曬紅了也正常。
然後她接過他手裡那半瓶香檳,仰頭灌了一口,泡沫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了一滴,被她用手背擦掉了。她把瓶子塞回他手裡,說:「下次,提前說一聲,女生洗頭髮很麻煩的。」
熊初墨還沒來得及回話。秦小溪已經轉過身,重新走回領獎台邊緣。風聲和拍照的快門聲連成一片。陽光落在香檳的酒液和獎盃的金屬表面上,被切割成無數條細碎的光線,像一面被打碎了的反光鏡,把整個領獎台都裹進了一片流動的金色里。秦小溪站在領獎台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塊被香檳打濕的布料,伸手捏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然後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頒獎結束後,媒體採訪區設在了頒獎台旁邊,一塊印滿贊助商logo的背景板前面。記者們已經等在那裡了,話筒像一排倒扣的酒杯,密密麻麻地對著台上三個方向。
第一個問題自然是扔給冠軍的。「熊總,第一次參加巴音布魯克就拿冠軍,打破紀錄,你現在什麼感想?」
熊初墨想了想,先是裝模作樣地嚴肅了兩秒:「感想就是這條賽道確實很難。」
「那你是怎麼克服的?」
熊初墨又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靠車好,靠領航員好,靠後勤團隊好。」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弛,補了一句,「靠隊友把壓力給我拉滿了。」
張弛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虛偽,直接說靠你自己牛逼不就行了?」
「那多不謙虛。」熊初墨把話筒拉回來,「我是個謙虛的人,正式場合呢,說什麼大實話。」
台下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像是被嗆了一口風沙。
「把大夥當外人唄!放開大膽的說,都冠軍了,狂點沒關係。」
」那不行,這不還得顧及下亞軍的玻璃心嘛。我這就叫格局。你學一下。」
」呵,我的格局就是靜靜看著冠軍吹牛逼。」
旁邊的記者趕緊把話筒轉向張弛,生怕這兩個人再對線下去會耽誤採訪時間:」張弛,作為曾經的五冠王,五年後重返巴音布魯克只拿亞軍,遺憾嗎?」
張弛笑了一下:「遺憾?不遺憾。我五年前在這裡失去了一切,今天在這裡拿回了一切。名次不重要。」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確實有點氣。」
記者又問:「氣什麼?」
張弛看向熊初墨,語氣帶著一種控訴:」你說我都破紀錄了,還有人能截胡,你說氣不氣人。」
熊初墨笑眯眯地看著他:」破紀錄的又不是你一個,你問問林總氣不氣?」
他轉頭看向林臻東,像是在拉一個同盟:」林總,你說句公道話。」
林臻東本來一直安靜坐著,雙手抱胸,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展覽。突然被點名,他頓了一下,然後看向話筒,語氣平淡道:」我不氣。冠軍是熊總靠實力拿的。但來日方長,下次我爭取不讓你們有機會上來吹牛逼。」
台下的記者們已經笑得有點岔氣了,其中一個攝像師把鏡頭從熊初墨臉上移到張弛臉上,又從張弛臉上移到林臻東臉上,像是在拍一部喜劇電影的預告片。
一個穿著衝鋒衣的女記者擠到最前面,抓住空隙把話筒遞到張弛面前:」張弛,五年前你在這裡失去了一切,今天你站在領獎台上。你想對五年前的自己說點什麼?」
張弛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看著那個話筒,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語氣仍然是那種散漫的輕鬆:」想說的話太多了,不過估計五年前的自己也聽不進去。」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那時候我脾氣不太好,跟他說什麼他都不信。不過現在好了,我還能站在這裡說這些廢話,已經算賺了。」
他說完,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像是剛才那片刻的認真只是話筒收音出了故障。
記者又問:」那你明年呢?明年有什麼計劃?」
張弛看了看旁邊的熊初墨,又看了看另一邊的林臻東:」明年啊——」他拖了個長音,」先拿回第一再說。畢竟今年有人把我王座搶了,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熊初墨在旁邊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巴音布魯克之土,土需要什麼王座。」
」你再說一遍試試?」
」巴音布魯克之土。」
」我跟你拼了。」
張弛作勢要伸手掐熊初墨脖子。
熊初墨轉頭看向記者:「這段剪掉,別放出去。放出去顯得我們車隊內部不團結。」
記者笑著問:「那你們車隊內部團結嗎?」
兩人同時開口——「不團結。」
「……」
張弛:「我不跟你爭了,你把話筒給我,我說兩句正經的。」
熊初墨把話筒遞過去。張弛接過話筒,轉向記者:「正經說,華騰車隊是目前國內最團結的車隊。我們在賽道上一起比賽,在賽道下一起訓練,在慶功宴上一起吃飯——誰拿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代表華騰。」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明年是我拿第一,那就更好。」
台下的笑聲更大了。
採訪快結束時,有人問了一個稍顯正經的問題:」三位,這是你們第一次同時站在巴音布魯克的領獎台上,你們覺得今天的比賽意味著什麼?」
熊初墨認真地想了兩秒:」意味著國內拉力賽林總一個人扛大旗時代結束了,哈哈哈哈。」
張弛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接過話筒,想了想,說了一句:」意味著我還沒老。」
他把話筒遞給林臻東。
林臻東接過去,拿著話筒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高原乾燥的空氣里格外清晰:」意味著以後每一年的巴音布魯克,都會比上一年更有意思。」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很期待。」
他把話筒遞迴去。採訪結束。
採訪區的氣氛很輕鬆,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但大多都帶著笑意。冠軍、亞軍、季軍三個人站在背景板前面,互相拆台,互相補台,像一台運轉良好的喜劇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