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台搭在維修區正前方的空地上,背景板是一塊巨大的藍色幕布,上面印著「巴音布魯克第二十六屆拉力錦標賽」的金色字樣。台子不算高,但站上去剛好能讓所有人看到。陽光從雪山方向斜照過來,把三個領獎位置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像是有人特意打了三盞追光燈。
台下站滿了人。各車隊的技師、後勤人員、媒體記者、賽事工作人員,還有幾個穿著年輕人在人群中特別顯眼,其中一個小伙舉著一塊亮著燈的燈牌——「讓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滿樂趣」。張弛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沉默了兩拍,然後默默退到了熊初墨身後,像是想借他的背影把自己擋起來。
熊初墨倒是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甚至還衝那個燈牌的方向點了點頭,不知道的以為這是他安排的。
廣播裡傳來主持人拉長的聲音:「下面有請——巴音布魯克第二十六屆拉力錦標賽,全場前三名車手上台領獎——」
林臻東是第一個走上台的。他的領航員洪闊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季軍的位置,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連邁步的幅度都差不多。林臻東站定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一班地鐵,不像是來領獎的,更像是來開會的。
隨後,張弛和孫宇強走了上來。張弛站在亞軍的位置上,沒有笑,也沒有刻意板著臉,像是在用力琢磨這個位置的正確站姿。
熊初墨最後走了過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紅色賽車服,胸口那排贊助商logo在陽光下依然扎眼,但他已經懶得在意了,愛怎麼拍怎麼拍,反正明年還要繼續貼。他走上台,站在最高的那個位置上,轉過身,面對台下的人群。秦小溪跟在他身後,也換了一件乾淨的賽車服,頭髮重新紮過了,利落地豎在腦後。
「奏國歌——升國旗——」
三面紅旗從旗杆上緩緩升起,在高原的風裡舒展開來。全場安靜了下來,有人把手放在胸口,有人摘下了帽子。張弛站得很直,目光落在最中間那面紅旗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跟著旋律無聲地唱。熊初墨站在最高的位置,難得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表情。林臻東站在右邊,目光平靜,嘴唇輕輕一張一合。
國歌結束。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請頒獎嘉賓為前三名車手頒發獎盃和花束——」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後台走了出來。他步伐從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口的胸牌上寫著「巴音布魯克賽事委員會•執行副主任•馬宗亮」。
熊初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腦海里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跑男的名場面和「小獵豹」飛奔的畫面一幀幀閃過。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正式得體西裝、表情沉穩、步伐不緊不慢的男人,卻感覺他會隨時暴起衝過來撕掉他背後的名牌,這念頭讓熊初墨差點沒繃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表情調整到「認真受獎」的頻道,但嘴角還在微微抽搐。
鄭凱——不對,是巴音布魯克賽事委員會執行副主任馬宗亮,走到熊初墨面前,把最大的那個獎盃遞過去,又遞了一束花給秦小溪。
然後雙手握住熊初墨的手,搖了兩下,力氣大得像在掰手腕,笑容燦爛得能照亮半個高原:「熊總!久仰久仰!我在後台全程看了您的比賽,那個排水渠過彎——我只能用一個詞形容:震撼!我幹了這麼多年賽事,頭一回見到有人敢在巴音布魯克用這種技術!你這哪是第一次跑啊,你這是把我們巴音布魯克當後花園溜達!明年一定再來!」
他的語速極快,熊初墨幾乎插不上嘴:「那必須的,明年肯定還來!」
「那是!」馬宗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您這水平,明年拿個什麼WRC分站冠軍,我都不意外!」
他又轉向張弛,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但明顯比剛才收了一些,就是那種「我認識你,但咱們沒那麼熟」的客套。他把亞軍獎盃遞過去,握了一下手:「張弛,歡迎回來!五年了,不容易啊。你家熊總真是撿到寶了,以後跟著熊總好好干,明年爭取再拿個好成績!」
張弛接過獎盃,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這個官員:「……謝謝。」
「謝什麼!都是一家人!」馬宗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拍了兩下就鬆開了。
然後他走向林臻東,笑容迅速重新綻放開來,比剛才對熊初墨的還要燦爛幾分:「林總!辛苦了!今天這個成績,換別人早就歇菜了,你在散熱器報廢的情況下還能跑完全程,這叫什麼?這叫鐵血!這叫職業精神!我跟咱們組委會說了,明年給你安排一個離起點最近的維修區,省得你來回折騰!」
林臻東接過季軍獎盃,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謝謝。」
「說什麼謝!」馬宗亮又拍了拍林臻東的肩膀,比剛才拍張弛的時間長了一倍多,「你當年第一次跑巴音布魯克就拿冠軍的時候,我就說你這人不簡單!果不其然,這一路走來,年年都是冠軍!雖然今年是第三,但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第一梯隊的!」
他說完這句話,才像是終於完成了社交閉環,退後半步,示意攝影師拍照。
三組搭檔,在陽光下站成一排,快門聲響成一片。馬宗亮退到頒獎台一側,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
台下,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像是一群被按了快門的螢火蟲。
「華騰車隊——熊初墨——冠軍!」
「華騰車隊——張弛——亞軍!」
「林氏能源車隊——林臻東——季軍!」
主持人每喊一個名字,台下就響起一陣掌聲。喊到「華騰」的時候掌聲最響,有人開始吹口哨,有人喊「張弛,拿獎了可不可以抽獎送情趣寶貝」。張弛聽到了,嘴角抽了一下,假裝沒聽見。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
好像是一聲「開——」的喊,像是一個約定好的信號。三瓶香檳被同時擰開了瓶蓋。「嘭」的一聲巨響,泡沫從瓶口噴涌而出,在高原的陽光里劃出一道白金色的弧線。老王被濺了一臉,還下意識舔了舔嘴角,然後咂了咂嘴,表情像是在品酒。
熊初墨最先沖向張弛,香檳的泡沫劈頭蓋臉地澆下去,把他剛換的乾爽賽車服又澆了個透濕。張弛躲了一下,沒躲開,乾脆反手對準熊初墨滋了過去。林臻東在後面趁亂補了一槍,張弛的後頸瞬間濕了一片,泡沫順著衣領往下淌,像一條白色的溪流。
記星本來想躲在人群後面,被葉經理一把拽上台。
「我不用——」
「你改的車拿的冠軍,你必須上去。」
熊初墨手裡的香檳已經噴了一半,他轉過頭,看到了躲在領獎台邊緣的秦小溪。她帶著漂亮的笑容看著台上那些鬧成一團的人。
熊初墨沒有多想。他把香檳瓶口往她那個方向轉了一下,拇指蓋住瓶口用力搖晃,一股白色的泡沫劃出一道弧線朝她迎面撲去。
秦小溪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但已經來不及了,香檳的泡沫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那束花的白色花瓣上。
秦小溪伸手抹了一下臉,站在那裡,看著自己肩膀上那片正在往下淌的白色泡沫,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熊初墨,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故意的。
周圍人還在繼續鬧,張弛正在跟葉經理搶一瓶香檳,孫宇強把泡沫塗在了張弛的後領上,記星被一群人圍著噴成了雪人,老王已經趁亂擠到領獎台中央給自己拍了好幾張合影。林臻東站在原地沒有躲,身上被濺濕了一片,手裡拿著一瓶香檳,正在用一種極其冷靜的手法調整瓶口的角度,像是在計算下一次發射的目標位置。
但秦小溪沒有理他們。她依然看著熊初墨,然後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熊初墨站在原地,看著秦小溪朝他走近,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收起來,但笑意已經在消退。他發現自己握香檳瓶的那隻手不自覺的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