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車隊的維修區,和隔壁熱鬧的氣氛截然不同。
技師們在沉默中收拾著設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連工具箱合上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弄出太大聲響。
林臻東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頭盔,步伐不快不慢。他走進維修區,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落在他身上,等著他說點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休息區,把頭盔放在椅子上,然後拿了一瓶水。
車隊經理走了過來,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臻東,59分58秒87。打破了去年的紀錄。還是在散熱器接近報廢的條件下,確實……很不容易。」
林臻東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我知道。確實很好了。在那種情況下,我自己都沒有多大把握能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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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經理沒有再說什麼。他站在旁邊,像是想找一個合適的話來接上,但又找不到。整個維修區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低低的,悶悶的,連遠處華騰的歡呼聲都傳到這裡時也變得像是隔了一層玻璃。這時林臻東開口了。
「我之前計劃明年重心放在國際賽場上。現在想一想,暫時先不去了。」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
車隊經理愣了一下:「不去了?為什麼?」
「因為國內現在越來越精彩了。」林臻東看向華騰維修區的方向,那邊正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張弛回來了,華騰的老闆也不差。之前國內沒什麼對手,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該出去看看。現在看來,國內的比賽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沒有說「我會贏回來」,也沒有說「我不甘心」。他只是看著那邊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場剛剛開幕的戲。
遠處,華騰維修區里傳來老王的聲音:「橫幅掛好了——」
一條紅色的橫幅在高原的風裡展開,上面的字迎風飄動,「華騰出征,寸草不生」八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上次熊初墨說錦旗太小,這次荀胖子特意定製了一條超大的橫幅。
有人開始喊「華騰——」,然後是齊聲的回應「冠軍——」。
張弛站在人群中,看著那條橫幅,看著周圍那些笑著的臉,低頭笑了一聲。然後他抬起頭,用力喊了一句:「再來一輪——大餐擺兩桌——」然後他又補了一句,「熊總買單——」
「擺!我不差這一頓。」熊初墨大手一揮,那架勢跟古代的皇帝賞賜功臣一樣,「兄弟們今天都辛苦了。」
「熊總大氣!」周圍人又是一陣起鬨。
唯有老王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但腦子裡正在上演一出大型連續劇:噫,不差這一頓……那你天天套路我請客是幾個意思?上回洗腳城是我結的,上上回燒烤攤是我刷的卡,上上上回你說「老王你先墊著」到現在還沒報。你是不差一頓,你是差好多頓!越有錢越小氣,這話真是一點沒錯。不行,這頓我要放開了吃,必須吃夠本,把我之前墊的那些全吃回來。吃不完打包,帶回酒店接著吃。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機智,還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給自己的聰明才智點讚。
「老王!」熊初墨的聲音突然從人群那邊傳過來,穿透了維修區嘈雜的人聲,「在那發什麼呆呢?快過來,站那麼遠是準備給我們拍照啊?」
老王被這一嗓子從腦內小劇場裡拽了出來,下意識挺直了腰板,臉上那職業微笑瞬間裂開一條縫,然後迅速擴展成一張比高原陽光還燦爛的諂媚笑臉。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步伐輕快得像踩了風火輪,一邊走一邊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得能讓整個維修區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與剛才那個在心裡盤算怎麼吃回本的中年男人判若兩人。
「哎呀熊總!我這不是在找最好的角度嘛!您剛才那個揮手的姿勢,那個氣場,那個大將之風,我得好好欣賞一下,等會兒發朋友圈的時候好給您配個文案!『華騰汽車熊初墨,巴音布魯克冠軍,慶功宴現場揮斥方遒』——怎麼樣,夠不夠排面?」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老王,你今天這嘴是抹了蜜還是換了張臉?」
「天地良心,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會說假話。我這張臉,看見您它就自己笑了,我攔都攔不住。」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右手還不忘熱情地拍了拍旁邊記星的肩膀,「對吧記星?咱們熊總就是氣場大,往那兒一站,高原缺氧都不怕了。」
記星面無表情地拉開他的手:「你剛才站那麼遠,是在心裡罵熊總吧?」
老王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然後恢復得比翻書還快:「怎麼可能!我剛剛只是被熊總震到了。熊總您剛才那一聲『擺』,那氣勢,那胸懷,那格局——我老王跟了您這麼多年,最佩服的就是您這一點!有功必賞,有慶必擺!兄弟們為什麼願意拼命?就是因為有您這樣的老闆——捨得出!豁得開!該花的時候絕不眨眼!這才是幹大事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還配合了一個攥拳的手勢,像是在發表一場戰前動員會。
他這番話出口的時候,表情之真誠,語氣之到位,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只是心裡那個聲音還在頑強地補了一句:這頓我放開了吃,使勁吃,往死里吃,吃到他肝疼,爭取把一年的油水都吃回來,不然都對不起我那張信用卡的額度……
周圍人都都震驚了,古往今來,如趙高、楊國忠、秦檜、魏忠賢這般的奸侫小人此刻在他們心中都有了臉。
遠處,頒獎台正在搭建,巴音布魯克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維修區的頂棚上,把整個場地塗成一層暖金色。那條紅色橫幅還在風裡飄著,上面「華騰出征,寸草不生」八個大字隨風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