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張弛準時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
店不大,裝修偏冷淡風,白色牆面配原木色桌椅,牆上掛著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畫,就是幾個色塊隨意地堆在一起,像被人打翻了的調色盤。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省心
許志遠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這次他看起來比上次在校門口時冷靜了許多。看到張弛進來,他站了起來迎接。
「張老師,請坐。」
張弛在他對面坐下,把車鑰匙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說吧。什麼事。」
許志遠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張老師,我上次回家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誤會。我也知道,我們之前的一些行為讓你對我們產生了不好的印象。上次沒經過你允許去學校確實是我們不對。這次我想,我們能不能重新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再談一次?」
張弛眼皮半耷拉著,「我一直在心平氣和啊。是你們一直在吵在鬧,我沒說錯吧?」
「哦還有——」
他拖了個長音,尾音帶著一絲欠揍的磁性,「你找法院發的傳票我收到了。」
他說完這句話,甚至還眯了一下眼,嘴角又往上翹了一點點。「隨時奉陪啊。」
許志遠沉默了兩秒:「張老師,我是真心想解決問題。我不想打官司,這對誰都沒好處。花那麼多錢,拖那麼長時間,最後受傷的還是孩子。我們是成年人,不該讓孩子來承受這些。」
「然後呢?你不還是做了嗎?」
張弛的肩膀往前送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得穩妥一點。畢竟張飛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有權利爭取他的撫養權。但我還是希望……希望你……能主動放棄撫養權。我們私下籤協議,我們會付給你一筆補償金,金額我們可以談。」
張弛的眉毛終於動了一下,往上一挑,幅度不大,但足夠讓許志遠捕捉到。
「呦呵!你們打算出多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就有意思了」的懶散。
「這個數。」許志遠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許志遠搖了搖頭:「三百萬。」
張弛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三百萬就想買我兒子?你知道我老闆給我一年多少萬的合同嗎?你知道我一次比賽的獎金有多少嗎?你知道我現在代言費有貴嗎?」
張弛此刻驕傲的模樣和當時在KTV為了一百萬贊助對大哥卑躬屈膝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許志遠的表情變了一下,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張老師,我們不是在『買』孩子。我們是希望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你很清楚,我們現在的條件比你好得多,我們能給他更好的教育、更好的——」
「好個屁!許志遠,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張飛在上海有穩定的生活環境。有學校、有朋友、有熟悉的街區,那棵他每天放學路過的梧桐樹,他都知道哪根枝丫上有個鳥窩。你突然把他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語言不通,環境不同,連吃的都不一樣,你想過他願不願意嗎?」
他頓了頓,看著許志遠的眼睛。
「現在張飛心裡那個『爸爸』,是我。不是你這個血緣關係,是每天叫他起床、給他做飯、給他輔導作業、帶他去吃燒烤、聽他講學校里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的那個人。你想用血緣來換這些?你覺得可能嗎?」
許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可是張老師,血緣關係是不能否定的。他是我的親生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改變不了,但也不重要。」張弛打斷他。
「你能不能別再說血緣了?你跟張飛的關係,你對他而言就只是貢獻了一顆精子。而我和他的關係,是五年時間堆出來的。你五年沒出現,現在回來了,跟我說血緣?血緣要是那麼重要,你當年就不會把他丟在我車上了。你扔他的時候,血緣去哪了?被海關扣了?還是行李超重託運不了?」
許志遠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要反駁,但張弛已經靠回椅背,語氣平淡:「而且,你不能因為你想要家庭團聚移民,你就要來搶我的兒子。你的合法手續辦不下來,關我什麼事?關張飛什麼事?你把張飛當什麼了?活期存款嗎?隨存隨取?」
許志遠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想到張弛會把移民的事直接點出來。
沉默了幾秒。許志遠先開口了:「張老師,如果我們確實不能達成一致,那就只能法庭上見了。我不是想威脅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知道。」張弛點了點頭,「那就法庭上見。」
說完他伸手拎起桌上的車鑰匙,動作依然不緊不慢。
「走咯。你再坐會兒,這咖啡挺貴的,別浪費。」
許志遠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
「張弛,你會後悔的。」
張弛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你知道嗎?五年前我決定收養張飛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過:我永遠不會後悔。」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然後門關上了。
許志遠一個人坐在咖啡廳里,看著窗外張弛的背影穿過馬路。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律師。我是許志遠。那個案子,我們繼續走程序。對,不改了。」
張弛回到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擋風玻璃外的街道,陽光透過樹梢,在引擎蓋上灑下一片晃動的光斑。
他掏出手機,給熊初墨發了條消息:「談完了。不歡而散。」
對方秒回:「他動手了嗎?」
「沒有。」
「那你動手了嗎?」
「也沒有。」
「那還叫不歡而散?不夠歡啊。光說話多沒意思,你們難道不想打一架嗎?那傢伙難道不欠揍嗎?要不要我安排幾個人去你們見面的咖啡廳旁邊假裝搬磚?」
張弛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手機舉到嘴邊,按住語音鍵,語氣帶著一種「你別鬧了」的懶洋洋:
「大哥,打贏坐牢,打輸住院。你是想我再被禁賽五年嗎?」
對方秒回:「放心,有小溪在,絕對留不了案底!」
張弛看完,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到副駕上,然後發動了引擎。紅色S1緩緩駛出停車位,匯入午後慵懶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