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張掖的戈壁灘上,晨霧還沒散盡,戈壁灘上的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肺里像含了一口冰水。
華騰車隊的維修區里,技師們已經忙了整整一個小時。
兩台S1靜靜地停在發車區,紅色車漆在晨曦中泛著冷光。車身上的贊助商logo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情趣寶貝」四個大字貼在車門最顯眼的位置,下面是一行小字:「讓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滿樂趣」。
張弛清晨用黑色電工膠帶把那行小字貼住了。記星看到二話沒說又撕掉了。
「蓋住要賠錢的。」
記星嘟囔了一句,把膠帶扔進垃圾桶,語氣像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技師們已經在做最後的檢查。劉大成拿著手電筒,趴在地上照底盤,從車頭照到車尾,又從車尾照回車頭。小李在檢查輪胎氣壓,蹲在每一個輪子旁邊,耳朵湊近氣門嘴,聽著那細微的嘶嘶聲。
記星站在兩台S1之間,雙手叉腰,目光從一輛車掃到另一輛車,又從另一輛車掃回來,特像一個送孩子上高考考場的父親。
該教的都教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孩子自己了。
「記總監,一號車胎壓全部調好了。」小李站起來。
「二號車也好了。」劉大成從車底鑽出來,臉上沾了一塊油泥。
記星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走到一號車旁邊,彎下腰,用手摸了摸前剎車卡鉗的油管接口,確認沒有一絲滲漏。又打開引擎蓋,看了一眼發動機艙里那些整齊排列的管路和線束,每一根扎帶都扎得服服帖帖。
他合上引擎蓋,拍了拍車頂。
張弛站在旁邊,穿著一身嶄新的賽車服,胸口那些贊助商logo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把拉鏈拉到頭,整了整領子,然後拿起頭盔夾在腋下。今天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跟技師們開玩笑,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那台紅色S1上,像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在看自己的戰馬。
孫宇強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了。」
「不渴。」
「喝了。比賽要流很多汗。」
張弛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緊張?」孫宇強問。
「不緊張。」
「那你手抖什麼?帕金森?」
張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幅度不大,但看得見。他把手塞進褲兜里。
「冷。」
「屁。」
張弛沒理他。
二號車。
熊初墨正對著車窗玻璃整理髮型。頭盔還沒戴,頭髮抹了三遍髮膠,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應該待的位置,像是用遊標卡尺量過的。
秦小溪站在他身後,已經穿戴整齊了,藍色的連體賽車服,馬尾扎得又高又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劍。她手裡拿著那本已經快翻爛了的路書,封面上貼滿了不同顏色的標籤貼,像一隻花哨的刺蝟。
「你能不能別臭美了?還有十五分鐘發車。」她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熊初墨最後撥了一下劉海,「一個車手如果連自己的形象都管理不好,怎麼管理賽車?」
「我們是在競速,不是在選美,倒數第一誰拍你?」
熊初墨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看起來……殺氣很重。」
「坐在一個連路書都不好好聽的傻子旁邊,跑完全程三十公里,你還能笑出來?」
「你罵人的語言真是越來越豐富了。」
「謝謝誇獎。上車。」
兩人鑽進車裡。六點式安全帶扣緊,咔嗒咔嗒的聲音在狹小的駕駛艙里迴蕩。
秦小溪攤開路書,最後一頁貼著一條紅色標記。她已經把整條賽道背得滾瓜爛熟,但還要再看一遍,不是為了記住,是為了確認自己記得的東西沒有錯。
熊初墨握住方向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是藤原拓海。不是《頭文字D》里那個在秋名山上送豆腐的少年,而是在動漫沒出現過的,二十年後的藤原拓海,他穿著豐田車隊的隊服,站在WRC測試賽道的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數據表,眉頭微皺。
熊初墨在系統的「記憶碎片」里看過那段畫面。那是拓海在英國拉力錦標賽奪冠後的第三年,年僅二十歲就拿了英國拉力錦標賽冠軍,天才中的天才。拿到了WRC的入場券,簽約豐田,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登上世界之巔了。結果在賽季開幕前的車輛測試中,傳動軸突然斷裂,連車帶人翻下山谷。
長期住院。康復治療。然後退役。
再也沒有回來過。
熊初墨每次想到這個畫面,都覺得像在看張弛的故事,但張弛比他勵志,張弛他一直都沒放棄。
維修區另一頭,葉經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不是熱的,是緊張的。這是他在新東家的第一戰,而且一上來就是CRC張掖站,國內拉力賽最難的賽道之一。
十二年的老東家就在隔壁P房。
他能感覺到從那邊投來的目光。不是善意的那種,是那種「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目光。
早上他去領車手證件的時候,路過隔壁P房,聽到333車隊現任經理王長林的聲音從半開的門裡傳出來。
「華騰那邊什麼情況?葉業那個叛徒,今天讓他知道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王長林的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聽見,
葉經理的腳步沒有停,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握對講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叛徒?
是你們先不要我的。是你們,因為一台電腦,因為一個幫朋友的忙,就把我踢了出去。
十二年。他最好的年華。他帶出來的冠軍。他培養的車手。他建立的體系。
然後,一台電腦。一紙開除通知。連告別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專注眼前的比賽。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所有人員注意,最後檢查一次裝備。五分鐘後車手上車。」
對講機里傳來「收到」「收到」「收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報數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