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333車隊的P房。
一輛白色大眾Polo,引擎蓋打開,一群技師圍著。王長林站在門口,目光越過中間的隔離帶,看著華騰P房裡那兩台紅色S1。車身上的「情趣寶貝」四個大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隻花枝招展的孔雀。
「王總,華騰那邊用的是Ohlins避震和AP Racing剎車。」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湊過來,壓低聲音。
「知道了。煤老闆家底就是厚。我們的車也不差。但記星的調校水平,你是知道的。他在333的時候,我們那台車的底盤數據就是他調的。他走了之後,我們請了兩個工程師才勉強保住那個水平。」
他沉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今天盯緊點。尤其是葉業,他太了解我們的戰術了。我們的進站策略、輪胎選擇、車手習慣,他全知道。他要是拿那些東西來對付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技術員明白了。
技術員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王總,那個……華騰那邊好像還有個新來的車手,就是他們老闆。聽說第一次跑拉力賽。」
「聽說了。煤二代,玩票的。不用管他。我們的對手是張弛。」王長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王長林把手裡的煙碾碎,扔進垃圾桶。
他想起十年前,葉業剛來333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啥都不懂,跟在老經理後面跑前跑後。十年後,他成了車隊經理,帶領車隊拿了好幾個冠軍。然後,因為一台電腦,被開了。因為幫張弛。
王長林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他覺得葉業不該被開除,但那是老闆的決定。他決定不了什麼,但多少有點兔死狐悲。
葉業現在就站在對面,穿著華騰的隊服,手裡拿著對講機,指揮著那兩台紅色S1。他的表情,王長林隔著幾十米都能看出來,是那種拼了命想證明自己表情。當年葉業剛當上333車隊經理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王長林覺得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是愧疚?是嫉妒?或者還有一種「離開我們以後你怎麼可以變好」的複雜心態?
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今天不能讓華騰跑得太順。
「通知車手。」他轉身對另一個技術員說。
「嗯。」
「今天華騰的兩台車,壓著跑。不能讓他們超過去。尤其是張弛,他在我們後面發車的話,擋他兩下。」
技術員愣了一下:「王總,壓著跑會不會影響我們自己——」
「我讓你壓你就壓。」
王長林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們的目標是冠軍,但也不能讓別人太輕鬆。尤其是張弛。他要是贏了,我們就是被嘲諷的角色。」
技術員不敢再問了,拿起對講機,走向車手休息區。
王長林又看了一眼華騰的方向。
葉經理正好從維修區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時間卡,在對講機里說著什麼。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和在333的時候一模一樣。
王長林轉過身,走進維修區。
「都打起精神來!這是我們主場,不能讓新人搶了風頭!」他拍了一下手,聲音在鐵皮棚子裡迴蕩,
技師們齊聲應和,扳手敲擊金屬的聲音此起彼伏。
華騰維修區。
葉經理站在兩台車中間,深吸一口氣,拿起對講機。
「一號車,準備發車。」
「一號車收到。」對講機里傳來張弛的聲音。
「二號車,準備。」
「二號車收到。」熊初墨的聲音響起。
葉經理放下對講機,看著兩台S1緩緩駛出發車區,向賽道入口駛去。紅色的車尾燈在晨曦中像兩隻燃燒的眼睛。
「去吧。讓所有人看看,華騰車隊不是來當背景板的。」
遠處,神沙窩賽段的起點。
發車線上,第一台車已經就位。
紅燈亮起。
林臻東的紅色豐田雷凌靜靜地停在起跑線上,引擎低吼,像一頭盯上獵物的豹子。車內,他戴好頭盔,雙手握住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領航員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路書,一言不發。
兩人合作了多年,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紅燈熄滅。
紅色的豐田雷凌彈射出去,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道短暫的尖叫。車尾揚起漫天塵土,像一條黃色的巨龍緊隨其後。
直播畫面切換到直升機航拍,那台紅色賽車在戈壁灘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每一個彎道的走線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解說員激情澎湃:「林臻東!不愧是衛冕冠軍!第一個彎道的入彎速度超過一百二,出彎速度幾乎沒有損失!這個節奏,這個節奏——他勢必第一賽段就要和其他選手拉開差距!」
七分鐘後,張弛的車駛上發車線。
他深吸一口氣。五年了,他再次以「車手」身份坐在正式比賽的駕駛座上。上一次,是五年前的那個雨天。他記得那場比賽他贏了,贏得很漂亮,然後在慶功宴上接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電話。
「張弛。」孫宇強的聲音傳來。
「嗯?」
「別想了。看前面。」
張弛握緊方向盤,把腦子裡的畫面清空。
紅燈熄滅。
S1衝出去。
第一公里,張弛開得很保守。他需要時間找回節奏,找回比賽的感覺。
但第二公里開始,他的手感回來了。
每一個彎道的剎車點都比他預想的要晚,每一個出彎的油門開度都比他預想的要大。記星調校的這台車,比他以前開過的任何一台賽車都要兇猛。懸掛硬而不顛,動力猛而不躁,轉向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
「前方左四,接右三,路面有起伏。」孫宇強的聲音不緊不慢。
「收到。」
張弛入彎,車身穩穩地切過彎心。出彎時他多給了一點油,車尾輕微甩了一下,立刻被電子系統拉回來。
「你變慢了。」孫宇強說。
「哪裡慢了?」
「出彎速度,跟你以前比差遠了。」
「路面上有浮沙。」
「浮沙在路肩外側,你又不去壓。」
「……你觀察得還挺細。」
孫宇強沒回答。他繼續念路書,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交流。十幾年的搭檔,默契已經刻進骨頭裡了。張弛一個動作,孫宇強就知道他要幹嘛;孫宇強一句話,張弛就知道該怎麼處理。
這種默契,不是訓練出來的。是跑出來的,是一次次翻車、一次次救車、一次次在懸崖邊撿回一條命換來的。
「前方急彎,左二,注意——」
張弛一腳剎車,車頭穩穩地指向彎心。輪胎尖叫,車身貼著路肩划過。
出彎,全油門。
「漂亮。」孫宇強說。
與此同時,熊初墨正在發車區等待。
他的車排第十二位,前面還有五台車沒發。他坐在車裡,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像在打拍子。
秦小溪坐在副駕,最後一次檢查路書和安全帶。
「第幾個彎有碎石來著?」熊初墨問。
「第七十八個。右側,拳頭大的石頭。走中線偏外。」
「記這麼清?」
「你這幾天都沒看路書,我再不記清,咱倆一起翻車。」
熊初墨笑了笑:「這不是對你百分百信任嘛。」
秦小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檢查安全帶,動作比剛才用力了一點。
紅燈亮起。
熊初墨握緊方向盤,表情終於收起了平時那副紈絝樣。
「小溪。」
「嗯。」
「坐穩了。小爺帶你飛咯。」
「別浪,你要是飛翻車了,我把你埋坑裡。」
引擎咆哮。
紅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