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前夜,深夜十一點。張掖,酒店。
張弛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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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翻一下,床墊吱呀一聲。右邊翻一下,吱呀又一聲。被子蹬到腳底,拉回來,又蹬下去。
孫宇強躺在另一張床上,被吵的睡不著。
「你能不能別翻了?跟炒飯似的,整個床都在晃。」孫宇強把枕頭砸過來。
張弛接住枕頭,扔回去:「睡不著啊。」
「數羊。」
「數了。數到三千六百七十二隻。都夠開一個養羊場了。」
「那也別翻了,要不隔壁還以為我們在搞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孫宇強翻過身來,在黑夜裡看著他。兩個中年男人,隔著半米的過道,大眼瞪小眼。
張弛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我要是五年前沒有犯那個錯——」
「停。」
孫宇強抬手打斷他,「大半夜的,你要開始『如果當初』了?你知不知道『如果當初』是中年男人失眠三大話題之一?另外兩個是『當年我應該追那個女生』和『我要是早點買房就好了』。」
張弛腦子裡那個問題,他想了五年、想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開車出去。如果沒有接到那個電話。如果他沒有答應。如果他沒有——
「餵。」孫宇強打斷他的思緒。
「嗯。」
「你要是沒犯那個錯,你覺得你現在在幹嘛?」
張弛想了想。
「可能拿了第六個、第七個冠軍。可能有更多贊助商,可能有———」
「有什麼?」
張弛想了很久。
「有一個正常的家?」
孫宇強沉默。
過了不知道多久,孫宇強開口:「張弛,我不知道你會是什麼樣。但我知道,你絕對不會有現在這麼聽話懂事的兒子。」
張弛愣了一下。
「張飛那小子,是你這五年最大的成就。比五連冠都大。」
張弛沒說話。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車上突然多了一個嬰兒。他打了無數個電話,被無數個前女友罵的狗血淋頭。最後他選擇了留下那個孩子,取名張飛。
五年了。那個只會哭的小肉團,現在已經能自己刷牙洗臉,能背好幾首唐詩,能在他炒飯的時候幫忙遞雞蛋,還會在睡前跟他說「爸爸晚安」。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十分,張飛這個夜貓子絕逼還沒睡。
他撥了視頻通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屏幕里出現一張小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
「爸爸!」
張飛的聲音像是從彈簧上彈起來的,整個屏幕都在晃。
張弛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那笑容比他拿冠軍時還真實:「張飛,怎麼還沒睡?」
「我在等爸爸電話呀!我就猜爸爸會打電話來,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
「刷牙了嗎?」
「刷了!你看,白白的!」
張飛張開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舌頭呢?舌頭刷了沒?」
張飛伸出舌頭,湊近鏡頭。那舌頭粉嫩嫩的,像一塊小年糕。
「刷了!我刷了三遍!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你在家好好聽阿姨的話,爸爸比賽完就回去。」
「爸爸,你能贏林臻東嗎?」
張飛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張弛看著屏幕里那張小臉,五年前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已經長成了會擔心爸爸的小男孩。
「能。」
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鋪墊。
張飛的眼睛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真的嗎?」
「真的。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上次你說給我帶奧特曼,結果帶了個變形金剛。」
「……那是超市賣完了。奧特曼被搶光了。」
「那你這次要是贏了,能給我帶奧特曼嗎?」
「能。帶十個。」
「一百個!」
「一百個太多了,行李箱裝不下。」
「那就五十個!」
「成交。」
張飛伸出小拇指,湊到鏡頭前:「拉鉤!」
張弛也伸出小拇指,對著屏幕勾了勾。屏幕那邊的張飛認真地勾了勾空氣。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張弛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溫暖,有沙子進了眼睛的酸澀。
「爸爸,你那邊黑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因為爸爸在房間裡,燈關了。」
「那你早點睡,明天要比賽。睡不好覺會和韓涵一樣撞樹上的。」
「……行。」
「爸爸加油!我去睡覺啦!晚安!」
「晚安。飛飛。」
視頻掛斷了。
孫宇強在旁邊假裝閉著眼,但嘴角一直翹著。
「你剛才說,我那五年最大的成就是張飛。」張弛開口。
孫宇強沒睜眼:「嗯。」
「你說得對。」
孫宇強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張弛,又閉上了。
「行了,睡吧。明天還要開車。你要是再翻,我就把你綁起來。」
張弛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這次他沒有再翻來覆去。
「宇強。」
「又怎麼了?」
「謝謝啦。」
「謝什麼?」
「謝謝你們還相信我。」
「咦咦咦,說的我渾身不得勁。大老爺們突然跟我矯情什麼。我們明天不是要上戰場,怎麼說話跟遺言似的。」
張弛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
張弛出現在酒店餐廳的時候,熊初墨正端著一碗牛肉麵,麵條吸得呲溜呲溜響。
「張弛,昨晚睡得怎麼樣?」熊初墨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吸面。
「還行。」張弛拿了個盤子,開始夾菜。
秦小溪坐在熊初墨旁邊,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吃得慢條斯理。她抬頭看了張弛一眼,目光在他眼袋上停留了零點五秒,然後收回去,什麼都沒說。
記星已經到了,正坐在角落裡吃雞蛋。他面前擺了一排雞蛋殼,整整齊齊,像一支軍隊。
「記星,你吃那麼多雞蛋幹嘛?」張弛走過去。
「補充蛋白質。今天要大幹一場。」記星剝開一個雞蛋,一口吞了。
張弛坐到熊初墨對面。
熊初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張弛,咱倆今天乾死他們。」
張弛愣了一下:「乾死誰?林臻東?」
「所有人。」
「……熊總您這話有點中二了……」
「這不是為了激發大家士氣嘛!」
窗外,戈壁灘的太陽正在升起,把整片大地染成金色。
今天是個好天氣。
比賽的日子,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