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騰車隊的臨時維修區設在賽道旁的P房裡,鐵皮搭建,頂上掛著華騰的大旗,旗角在風裡獵獵作響。
技師們正忙著拆箱、擺工具、調試設備,維修組長劉大成帶著人把兩台S1從拖車上卸下來,小心翼翼得像在搬炸彈。
記星蹲在一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目光在賽車的底盤上遊走,嘴裡念念有詞,大概在跟懸架彈簧商量明天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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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坐在角落裡,盯著牆上貼的賽道圖發呆。孫宇強在旁邊嗑瓜子,瓜子殼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熊初墨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正在跟手機里的某個小姐姐語音,聲音溫柔得像在哄貓睡覺。秦小溪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翻著路書,手指在紙面上划來划去。
「我跟你說,張掖的羊肉串真的絕了~一串有這麼大——」熊初墨比劃了一下,秦小溪瞥了一眼,大概有三十厘米。
「下次我帶你來吃,保證你——嗯?好好好,你先忙,麼麼噠~」
電話掛了。
秦小溪頭都沒抬:「第十三通了。從上海出發到現在。」
「應酬。你不懂。」熊初墨把手機揣進兜里。
「應酬需要叫『寶貝』?」
「這是社交禮儀。」
秦小溪終於抬起頭,目光從墨鏡上方射出來:「哦。那你社交面挺廣的。廣到我都畫不出一張完整的社交關係圖。」
熊初墨剛想回嘴,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黑色的邁凱倫720S緩緩駛入維修區,蝴蝶門打開。
一隻鋥亮的皮鞋先探出來,踩在地上,鞋底乾淨得能照鏡子。然後是一條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褲,再然後是一件深藍色休閒西裝,最後一張能讓偶像劇男主角失業的臉露了出來。
五官立體,眉目深邃,皮膚好得像是每天用燕窩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像是被量過角度。
他站在邁凱倫旁邊,整了整袖口,目光掃過停車場裡那幾台貼滿「金碧輝煌」「好舒爽」「情趣寶貝」的華騰後勤車,嘴角露出一個微微上的弧度,不像是嘲笑,更像是一種「這車隊挺有意思」的好奇,簡單來說就是霸總的邪魅微笑。
「他怎麼來了。」孫宇強先發現來人。
張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一凝。
「林臻東。」
這三個字像有魔力。周圍正在收拾東西的技師們同時停了手,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林臻東,現役巴音布魯克之王。五冠王。
張弛被禁賽五年,他拿了五個冠軍。有人說他是踩著張弛的肩膀上位的,有人說他是生對了時代,也有人說他跟張弛,是這十年來中國拉力賽最該有卻沒有發生的一場對決。
而現在,這場對決,可能要來了。
熊初墨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眉頭一挑,然後捅了捅秦小溪的胳膊肘。
「小溪,你看那個男的,帥不帥?」
秦小溪頭都沒抬,繼續整理手裡的路書:「帥。」
「有多帥?」
「比你帥一萬倍。」
「……」
熊初墨噎了一下,感覺胸口挨了一記重拳,「你是近視了吧?比我帥?還一萬倍?你再看看,仔細看看,他哪裡比我帥?鼻子?眼睛?還是髮型?」
「全部。」
「……」
熊初墨深吸一口氣,桌上拿起根能量棒狠狠地咬了一口。
「膚淺。」他嘟囔道。然後偷偷拿出手機,用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臉。
林臻東朝這邊走過來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張弛站在原地,雙手插兜,極力的在做著表情管理,努力維持著前輩高人的風範。沒人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
孫宇強站在他旁邊,瓜子也不嗑了,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林臻東在張弛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兩個人對視。
林臻東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新聞聯播的主持人:
「張弛。」
「林臻東。」
「你回來了。」
「嗯。」
「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
林臻東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張弛,那雙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怎麼說呢……像是獵人等了五年終於等到獵物歸來的期待。
「你被禁賽那年,我二十一歲,剛拿第一個巴音布魯克冠軍。頒獎的時候,媒體問我,你最想跟誰比?我說,張弛。」林臻東說。
張弛沒說話,他在努力克制上揚的嘴角。
「記者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只有贏了他,才算真正的巴音布魯克之王。贏了其他人,沒意思。」
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
熊初墨在旁邊咬著能量棒,小聲對秦小溪說:「這人是不是有點中二病?」
秦小溪面無表情:「他說的沒錯。只有贏了最強的對手,冠軍才有含金量。」
「你站哪邊的?」
「我站帥的那邊。」
熊初墨決定不再問了,繼續咬能量棒,把剩下的半根一口吞了。
張弛看著林臻東,嘴角已經咧開了花,他實在不是什麼矜持的人,不是誰都能被現役第一這麼重視的。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正式對話,卻像是認識了很久。也許是因為,在這五年裡,他們互相都在想像著對面這個人。
「今年的巴音布魯克,我會全力以赴。」林臻東說。
「我也是。」張弛說。
「明天比賽我也不會讓你的。」
「我也不需要你讓。」
「那就好。」
林臻東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熊初墨。
「你就是熊初墨?」
熊初墨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華騰汽車的老闆,煤二代,海歸,最年輕的車企掌門人。」林臻東一口氣說完,語氣像是在背一份簡歷。
「我查過你的資料。你花了三千萬搞車隊,還親自當車手。勇氣可嘉。」
「怎麼感覺你在夸自己……」
熊初墨挑了挑眉:「不過,你這情報工作做得可以啊。要不要來我們華騰當情報處長?給你開雙倍工資。」
「不了。我家的礦還沒挖完。謝謝熊總了。」林臻東轉身繼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又回頭看了張弛一眼。
「張弛,明天,我會告訴你,什麼叫時代的差距。」
張弛笑了一聲:「時代?你才多大,跟我談時代?」
「我二十五,你三十八。這就是時代。」
張弛的笑容僵了一下。
孫宇強在旁邊小聲說:「他是不是在說你老?」
「我聽到了。」張弛咬牙切齒。
林臻東轉身上車。邁凱倫720S的車門關上,引擎低沉地響了一聲,緩緩駛出維修區。
維修區里安靜了兩秒。
「臥槽!林臻東居然主動來找我們!他是來宣戰的!他來下戰書的!」
「我聽到了。」
孫宇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狠狠地嗑了幾顆:「他說他等了五年。他一直在等你回來。這什麼人啊?這不是對手,這是——這是——」
「這是粉絲。」記星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
熊初墨翻了個白眼。
「行了,都別愣著了。後天比賽,今天把車調好。明天好好休息。」
他走到張弛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張。」
「嗯。」
「該你的,拿回來。」
張弛抬起頭,看著熊初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安慰,沒有鼓勵,只有一種「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平靜。
「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