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個彎下來,戈壁灘上全是腳印和車轍,像一幅巨大的迷宮。
張弛看著外面:「神沙窩真沒叫錯。全是沙,全是窩。」
孫宇強在後窗往外探了探,吃了一嘴沙子,趕緊縮回來。
記星四平八穩地開口道:「八月份的張掖,白天氣溫三十多度,地表溫度接近七十度。到時候不僅得防石頭,還得防高溫。渦輪散熱不行,怕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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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星平時沉默寡言,一旦開口全是不容置疑的技術真理。
前車,秦小溪蹲在彎心,手裡拿著測量輪,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向遠方。
隔壁的風大,她的馬尾被吹得左右搖擺,她的手在路書上飛快地寫著。
「七十八號彎,右四,入彎一百一,出彎全油門。路面砂石,內側有碎石,大小比拳頭大,建議走中線偏外。」
寫完,站起來,把路書遞給熊初墨。
「簽字。」
熊初墨接過路書和筆,大筆一揮,簽了個狂草簽名,龍飛鳳舞,鬼畫符,只有前三筆是他名字的字樣,後面的全是波浪線。
「你簽字能不能認真點?」秦小溪皺眉。
「我的簽名就這樣,銀行都認。」
「切,這是路書,不是支票。」
「都一樣,本大爺的簽字都有效。」
秦小溪撇撇嘴,決定不跟他吵。她打開GPS記錄儀,在電子地圖上標記了當前位置,然後用手持雷射測距儀測量了對面的坡頂距離。滴滴兩聲,數值出來了。她在路書上又補了一行:出彎兩百米,小坡,飛跳,建議收油。
熊初墨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反差感,這個女人,雖然骨子裡是個霸王龍,但平時在前台穿著職業套裝,說話嗲嗲的,能把男人的骨頭酥掉一半;現在蹲在戈壁灘上,手裡拿著雷射測距儀,頭髮被風吹得亂飛,又活像一個地質勘探隊的工程師。
「看什麼看?」秦小溪頭都沒抬。
「看你。」
「看我幹嘛?幹活!」
「好看啊。你蹲著的時候腿不麻嗎?」熊初墨語氣輕佻。
秦小溪抬起頭,目光從墨鏡上方射出來,像兩束探照燈:
「麻啊,你想體驗下?我可以幫你打麻。你信不信我一腳踹在你麻筋上,讓你麻一整天?」
熊初墨笑著舉起雙手投降。
「我閉嘴。我幹活。」
一號車。
張弛從駕駛座探出頭,看著前方那個右四彎,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五年前的那些畫面。
「宇強,你記得嗎?這個彎,五年前我在這裡滑出去過。」他指了指右側的路肩。
「當時速度太快,車尾甩了,撞上那塊石頭。現在石頭還在。」
孫宇強下車,手裡拿著測量輪,嘴裡叼著鉛筆,頭髮被戈壁灘的風吹得像搖滾明星。
他走到那塊石頭前,又看了看路肩,在路書上寫:右四,入彎一百,出彎收油。注意右側有巨石。
寫完還踹了那石頭一腳。
「幹啥?」張弛問。
「我和它有仇。」孫宇強揉了揉踹痛的腳。
「你不記得了?五年前你撞上去的時候,我頸椎扭傷了,疼了兩個禮拜。」
張弛翻了個白眼。
兩輛車在賽道上走走停停,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才跑完。
第一遍勘路結束。
秦小溪的路書已經寫了整整十一頁,字跡工整得可以當字帖。孫宇強的路書畫滿了各種箭頭和符號,歪歪扭扭,像外星人的密碼。
兩輛車停在一片空地上,張弛和孫宇強湊過來看秦小溪的筆記。
「這字寫得也太齊了吧,」張弛翻了兩頁,嘖嘖稱奇。
記星沒有參與評頭論足。他蹲下來,在地上畫起了賽道的簡圖。
「這裡的特點就是沙子的厚度不均勻。有的地方沙子薄,路基硬,抓地力好;有的地方沙子厚,車一開進去就跟滑冰一樣。對懸掛的反衝幅度和避震硬度要求不一樣,甚至要分段調整彈簧公斤數。」記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小溪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懸架調校,彈簧公斤數?怎麼調?」她抬頭問記星,
記星技術宅的屬性開始發作:「拉力賽懸掛,多路況兼用。同一個賽段里,平整的地方彈簧要硬一點,輪胎才抓地;坑窪的地方要軟一點,彈跳幅度小。戈壁碎石路面,底盤低怕磕碰,懸掛太軟又容易失控。」
「那你們到底要調成什麼樣?」
「折中。軟中帶硬。」
下午是第二遍勘路。
這次由領航員念路書,車手核對修正。
「出發。直道三百米,入彎R4,出彎有碎石。」
「收到。」
車速比上午快了很多,但比賽道上的極限還是慢得多。
「前方L5,接R3,連續彎,路面有起伏。」
「收到。」
秦小溪照著第一遍做的路書原樣念出來,熊初墨聽著,不時提出修改意見。
「第二段落的路面有新補過的柏油,抓地力會比砂石好不少,把入彎速度提高五碼,我應該能更快切進彎心。」
「收到了,修改。」
兩人在對話間,路書邊念邊改。
張弛驅車跟在後面,孫宇強在同頻念著修改。
跑完第二遍,兩輛車又聚在一起對了一遍路書,最終形成了秦小溪的十二頁定稿,孫宇強的「外星語」裝訂本。
秦小溪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嘴角微微翹起又收了回去。
這是今天第二件讓她滿意的事了,第一件是熊初墨第二次路勘時沒跟她嗆嘴。這件事發生的概率,大概和中彩票接近。
傍晚,酒店會議室。
記星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賽道數據和車載錄像。
「避震阻尼要調硬。戈壁灘路不平,彈簧過硬容易跳。過彎前輪壓推力,後輪需要外傾角再加大一點。」
記星在筆記本上飛速列舉,劉大成在旁邊跟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