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溪走出改裝車間,沒有回前台,而是回到「總裁辦安全事務專員」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
她坐下來,拿起手機。
沒有翻通訊錄,直接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
接通了。
「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山西口音:「小溪?怎麼了?上班給我打電話?」
「爸,你認識航天精工的人嗎?」
對面沉默了一秒。
「航天精工?軍工那個?」
「對。」
「你問這個幹嘛?」
秦小溪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像在念工作匯報,沒有添油加醋,甚至沒有提「熊初墨」三個字,只說了「公司」。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你把那個供應商的名字發給我。我幫你問問。」
「嗯。」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那你注意身體。別老熬夜。」
「知道了。」
掛了電話。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秦小溪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龍井,熊德柱托人從杭州寄來的,說是「給閨女嘗嘗鮮」。
她看著窗外的陽光,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拿起手機,給熊初墨發了一條消息:
「問了。等消息。」
熊初墨秒回:「收到。」
秦小溪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她翻看手機相冊,點開一張照片。
這是她去年拍的,熊德柱請她吃飯。熊初墨也在,坐在她對面,低頭看手機,眉頭皺著,好像在看什麼煩人的東西。
她當時偷拍的。
快門按下去的那一刻,熊初墨正好抬起頭。
於是照片裡的他,表情介於「疑惑」和「不耐煩」之間,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你幹嘛」。
秦小溪看了一會,關掉手機。
「沒出息。」她對自己說。
與此同時。
記星在車間開始打電話。
他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準確地說,他是那種「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把螺絲擰完」的人。
「老吳,航天精工那邊你有認識的人嗎?」
「航天精工?你瘋了?那是軍工企業,我哪夠得著。」
「幫我問問,有沒有可能接民單?」
「不用問,不可能。他們的產能國家都排滿了,哪有空給你做賽車零件。你那個量,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老趙,你能不能幫我查查,還有沒有別的能做這種殼體的廠家?」
「記星,我幫你查過了。國內有資質做高強鋁合金殼體的,一共五家。三家是做商用車橋殼的,技術路線不一樣。剩下兩家就是宏業和航天精工。宏業你聯繫過了,航天精工……你夠不著。」
「老劉,問你個事。航天精工那邊,你有沒有認識的人?」
對面沉默了一下:「記星,你問這個幹嘛?」
「我們有個殼體訂單,想找他們做。」
「別想了。」老劉的聲音很直接,「我去年幫一個車隊問過,人家說不接民用。不是價格問題,是政策問題。他們的產能都用來供軍工了,根本沒餘力接外面的單子。」
「一點辦法都沒有?」
「除非你有部委級別的批文。你有嗎?」
記星掛了電話。
部委級別的批文。
他苦笑了一下。他連部委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下班後,葉經理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沒開燈。
窗戶外面是天黑前的最後一抹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著桌上那張舊照片——333車隊當年的冠軍合影。他站在第二排,左邊是張弛,右邊是當時的總經理。
十二年。
他在那支車隊幹了十二年,從維修工干到車隊經理。他以為自己會是333的「元老」,會在這支車隊退休,會在牆上掛滿獎盃,會在老了以後跟孫子吹牛「你爺爺當年帶出了多少個冠軍」。
結果呢?
一台電腦。一紙開除通知。十二年的情分,比紙還薄。
他以為離開就離開了,各走各路。
沒想到,人家連路都不想讓他走。
第二天。
記星是第一個到車間的。他有個毛病,心裡有事就睡不著。昨晚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轉到凌晨三點才迷迷糊糊閉眼,但清晨,他依舊到的比誰都早。
此刻正在車間裡對著電腦發愁,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浙江金華。
「餵?」
「記總監您好,我是浙江宏業的銷售總監陳國慶。」
記星的手指頓了一下。
「關於貴司的訂單,昨天的事是個誤會。合同繼續履行,交貨期不變。給您帶來不便,非常抱歉。」
記星沉默了兩秒:「……什麼誤會?」
「就是……內部溝通的問題。我們已經處理了相關責任人。您放心,一定按期交貨。您要是有什麼額外要求,我們儘量滿足。」
「原材料問題呢?」
「解決了解決了!進口料昨天剛到港,清關非常順利!國產料也驗證通過了,批次穩定,質量槓槓的!」
「所以,訂單沒有取消?」
「沒有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們跟華騰的合作是戰略級的!怎麼會取消呢!記總監您放心,殼體一定按時送到,質量我們全程把控,出了問題您拿我是問!」
記星沉默了兩秒。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
記星盯著屏幕,腦子裡轉了八百個彎。
還沒等他消化完,又一個電話打進來了。
「您好,請問是華騰汽車記星記總監嗎?」
「我是。」
「我是航天精工市場部的李遠。我們聽說貴司在尋找高強度競技變速箱殼體的供應商,不知道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記星愣住了。
航天精工。就是那家他昨天說的「軍工企業,不接民用訂單」的那家。
「你們……接民用訂單了?」
「接。只要貴司有需求,我們全力配合。具體的技術參數,我們可以安排工程師對接。」
記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熊初墨十點半鐘才到公司。他昨晚去夜總會「談業務」談到很晚,今天早上差點沒起來。要不是老王打了他好幾個電話,他能睡到中午。
他推門進車間的時候,看到四個人齊刷刷地站在門口,排成一排,像迎賓隊伍。
「幹嘛?歡迎領導視察?」
張弛第一個開口:「熊總!殼體的事解決了!」
「哦,那挺好的。」熊初墨沒什麼反應。
「您不驚訝嗎?」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昨天不是說了嗎,會解決的。」
張弛噎了一下,但他不死心:「熊總,您知道航天精工為什麼接單嗎?」
熊初墨沒回答。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往外看了一眼。
從改裝車間的窗戶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廠區大門。
「你們知道那兩尊石獅子多少錢嗎?」熊初墨突然問。
沒人回答。
「我爸從山西運過來的。運費比獅子本身還貴。他說這是『鎮廠神獸』,能保華騰平安。」
張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兩尊石獅子。石獅子很威風,但跟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
熊初墨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嘴角微微翹起。
「但我覺得,比起那兩尊石獅子——」
他轉過身,看著四個人。
「秦小溪才是華騰真正的鎮廠神獸。」
然後同時露出了「我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的表情。
「行了。別八卦了。殼體的事解決了,該幹嘛幹嘛。」
他徑直走出改車車間。
門關上了。
車間裡又安靜了。
葉經理第一個開口:「張弛。」
「嗯?」
「以後你去前台,對秦小姐客氣點。」
「我一直很客氣啊——」
「再客氣點。比對你丈母娘還客氣那種。」
「老子沒有丈母娘!!」
「噢噢噢,對不起,忘了你是只單身狗!」
窗戶外面,廠區大門口,兩尊石獅子靜靜地蹲著,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露出裡面的石球。
威風凜凜。
但張弛突然覺得,那兩尊獅子也沒那麼威風了。
因為真正威風的那個,坐在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