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初墨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四個人像四尊雕像,散落在車間的各個角落,表情統一,都是「生無可戀」。
「怎麼了?開追悼會呢?誰走了?我認識嗎?」
沒人說話。
熊初墨走到電腦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封郵件。
他看完。
沒什麼表情。
甚至嘴角還微微翹了一下。
「就這?」
「就這?!」張弛的聲音炸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從椅子上彈起來,「熊總,這叫『就這』?我們沒殼體了!沒殼體變速箱裝不了!變速箱裝不了賽車跑不了!賽車跑不了我們拿什麼比賽?!」
「拿輪子。」
「輪子能跑嗎?!」
「能啊,要不市里井蓋怎麼老被偷?搞得現在井蓋都不敢設計成圓的了,圓的多好滾啊,現在好多都改成方的了,賊都嫌棄。」
張弛張著嘴,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所有的話都被熊初墨的邏輯堵在了嗓子眼裡,排著隊等放行,但一直沒等到。
孫宇強在旁邊小聲說:「熊總,這好像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我們沒有殼體!」
「哦。」熊初墨點了點頭,「那你們剛才在幹嘛?在給殼體開追悼會?」
沒人回答。
熊初墨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大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記星點頭:「宏業和航天精工。航天精工不接民用單。以前有人試過,連大門都沒進去。」
「以前是以前。人是會變的,廠也是會變的。去年它不接,不代表今年也不接。就像我去年不吃香菜,今年也不吃。」
他撥了一個號碼,把手機貼在耳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像蒼蠅紙上的蒼蠅。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了。
「小溪,你來一下改裝車間。對,現在。」
掛了電話。
張弛湊過來,臉上的表情從「絕望」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你在逗我」:「熊總,您叫秦小姐來幹嘛?她能買到殼體?」
「不能。」
「那她能幹嘛?」
「她能打電話。」
張弛一臉「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但沒敢說出口。他在心裡默默翻譯了一遍:能打電話。誰不能打電話?我也會打電話。我現在就給殼體打電話,餵殼體嗎你快點回來我想你了。
五分鐘後,秦小溪推門進來。
車間裡的光線似乎亮了一個度。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打底衫,下面一條深色長褲,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你找我?」
熊初墨把事情說了一遍。
秦小溪聽完。
沒什麼反應。
她甚至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才抬起頭。
「就是那個殼體供應商嗎?」
「對。」
「另一家是叫航天精工?」
「對。」
「不接民用訂單嘛?」
「對。」
秦小溪點了點頭,把咖啡放在桌上。動作很輕,杯子碰到桌面幾乎沒有聲音。
「行吧,我問問。」
然後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漸漸遠去,像一首漸弱的鋼琴曲,最後一個音符落在走廊盡頭。
車間裡安靜了三秒。
張弛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種「我剛才是不是產生了幻覺」的飄忽感:「熊總,她……問誰?」
「不知道。」
「那她說『我問問』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問問』的意思。」
「但問誰啊?問百度嗎?問58同城?還是問『前台小姐姐交流群』?」
「你管她問誰。能問到就行。」
張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轉頭看孫宇強。孫宇強也張了張嘴,也閉上了。
記星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潭死水:「熊總,秦小姐的背景,方便透露嗎?」
熊初墨想了想:「不方便。」
記星點了點頭:「明白了。」
他繼續擰保溫杯。
張弛急了:「不是,你們怎麼就『明白了』?我還沒明白呢!」
孫宇強拉了他一把:「你別問了。」
「為什麼?」
「因為你問了也不會明白。」
張弛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在這個車間的智商排名可能墊底。但他看了一眼記星——記星正把保溫杯里的水倒進杯蓋,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表情安詳,他又覺得,也許不是智商的問題,是信息差的問題。
對,信息差。不是他笨。
他這麼安慰自己。
熊初墨站起來,拍了拍葉經理的肩膀。手落在肩上的時候,葉經理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老葉,別想太多。該幹嘛幹嘛。」
「可是——」
「沒有可是。」熊初墨打斷他,「殼體的事,會解決的。」
他看了記星一眼:「變速箱的其他部件繼續推進。殼體的事等消息。」
「明白。」記星點頭。
熊初墨走到門口,停下來。
「333想玩,我們就陪他們玩。」他回頭看了一眼葉經理,嘴角翹了一下,「他們有他們的關係。我們有我們的。」
門關上了。
車間裡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五秒。
張弛第一個憋不住了:「老王,你什麼時候來的?」
老王不知什麼時候縮在了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假裝在看。
「我……剛來。」老王把文件翻過來,面不改色。
「你聽到了?」
「聽到什麼?我什麼都沒聽到。我只是路過,進來借個充電器。」
「借充電器你帶文件幹嘛?」
「我……習慣邊走邊看。」
張弛盯著他看了兩秒,決定不拆穿。
「老王,熊總說的『我們的』——是誰?」
老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確認門關嚴了,壓低聲音:「你猜。」
「秦小姐?」
老王沒回答。
「她一個前台,能有什麼關係?」
老王又看了他一眼。
這次的眼神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那種「你猜」的神秘,而是一種「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的憐憫。像看一個在雷雨天舉著高爾夫球桿跑向曠野的人。
「張弛老師。」
「嗯?」
「你見過年薪五十五萬的前台嗎?」
「沒見過?老王是你知道點啥?」
「不知道!」
「切——」
「行了。該幹嘛幹嘛。等熊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