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殿帥府文書往來絡繹不絕,機要軍情一日數十封更迭不休。
高俅目光死死釘在西夏方向,整條西線戰局調度、邊軍布防、關隘整備,都由他一手統籌排布。
無刺軍全員歸營,大將劉法親自主持操練,日夜磨訓精兵,整肅軍紀、錘鍊戰陣,為西線戰事蓄勢待命。
京中禁軍也在高俅的調配下,完成了輪換,林沖、魯達、晁蓋、史進、朱武等人也各自率本營兵馬駐紮在了河湟地區。
西軍諸將各司其職、各守一路。
王厚鎮守涇原路,直面天都山夏軍主力;
种師道坐鎮環慶路,統籌規整全線戰守方略;
折可適固守橫山前沿,日夜盯視夏軍兵馬異動、糧草調動;
姚雄傾力整飭邊關寨堡、囤積海量糧草軍械。
大宋西疆,全線進入備戰狀態。
早已是弓上弦、刀出鞘,只待東風到。
渡河諸事,高俅亦早早安排。
李俊、張順等人奉命趕赴金城關,晝夜督造戰船、修繕水寨、整治河道,為大軍橫渡黃河、挺進西夏腹地做足準備。
此番隨行赴任的眾人之中,多了一人——張橫。
無刺軍選拔,本就是高俅破格推行的武人大赦之策,罪身、散勇、遊俠,但凡有身手、願效死命者,皆可洗罪入營。
此前張橫身獲重罪、羈押大牢,是李俊、張順二人再三懇切求情,聯名擔保,
高俅權衡戰局人手緊缺,方才鬆口破例,將張橫放出牢獄,編入廂軍,隨軍奔赴金城關效力,以功抵罪。
十月初的黃河岸,早晚朔風凜冽,寒意侵骨。
張橫褪去囚服,只著粗布大褂,褲腿高高挽起,脊背寬厚,背著厚重木板,埋頭奔走在碼頭工地之間。
牢獄數月磨去了他往日的桀驁戾氣,往日的悍勇莽撞盡數收斂,此刻只余踏實賣力,
寒風吹得他麵皮通紅,他卻渾然不覺,只顧埋頭勞作。
這日子總比關在暗無天日的大牢里強上百倍。
不遠處,張順一身整齊官服,手持水工圖紙,正對勘定河道、船塢方位,時不時抬眼瞥一眼自家兄長,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真好。兄長終於走出牢獄,得見天日。
獄中歲月雖苦,卻也磨平了他一身暴躁脾性,褪去匪氣、沉下心性,如今踏實沉穩,總算有了安穩立身的模樣。
碼頭另一側,李俊與姚師閔正對新到的一批巨量木材核驗成色、清點數目。
新修的碼頭寬闊規整,匠人云集、斧鑿叮噹、人聲鼎沸,車馬牛車延綿數里,
源源不斷運送糧草、木料、軍械物資,整座金城關熱火朝天,滿是大戰在即的緊繃氣象。
西線戰事如火如荼、舉國蓄勢備戰之際,京東西路濮州鄄城,卻是另一番暗流洶湧的光景。
高俅正伏案翻看一份來自京東西路濮州鄄城的巡閱奏報,正是張叔夜連日實地查訪、據實撰寫的密報。
一紙奏報,將鄄城百態盡數鋪陳開來,高俅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極致的熟悉感。
奏報所載,鄄城全境大小手工業、織造、藥商、布貿,被李氏商行獨家把持,外人無法插足;
縣域大半非賦稅良田,皆歸李氏私控,僱傭本地青壯流民耕種勞作。
一城百姓,衣食住行、耕織營生,方方面面皆卡在李氏手中。
最詭異的是李氏的馭民之法:但凡為李家勞作、耕種、務工的百姓商行僱工,
皆能按月領取定額工錢,俸祿核算得極為精細,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堪堪夠一人餬口活命,勉強維繫生計。
這般規矩,讓境內百姓餓不死,也富不起。
所有人都被牢牢捆在李氏的產業、田地、商行之中,日日勞作、世代依附,無暴富之機、無跳槽之路、無自立之本,徹底淪為李氏體系內的謀生勞力。
官府不好干預,市井無從制衡,一縣民生,徹底被私家捆綁拿捏。
高俅輕輕摸著著修剪整齊的鬍子,眼底滿是驚疑與深思。
他心底陡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這哪裡是世家治鄉,這分明是……資本主義的萌芽。
不同於大宋傳統農耕士族、宗族豪強的舊路,李氏是在用一套全新的規矩,壟斷生產、
掌控勞力、把控分配,以私商體系架空官府、掌控縣域,
默默經營六十餘年,悄無聲息養出了一方只知李氏、不知朝廷的私土。
有點意思,宋朝歷史上之所以經濟繁盛,在於商賈競爭、百姓逐利、百業互通。
所以後世也有人認為,宋朝當時具備了一定條件進去資本主義。
李氏一家獨大,掐滅所有競爭對手,安安穩穩的在一地當土皇帝呢。
這是什麼?鄄城人從出生到死都繞不開李家......
也難怪張叔夜滿心疑慮、越查越心驚。
站在州縣官府的明面看去,鄄城簡直是無可挑剔的治世樣板:賦稅雖不及上等大縣,卻年年有定額上繳,不算違制;
全境無流民、無餓殍、無聚眾鬧事,百姓人人有活干、有飯吃。
人人勤懇勞作、安分守己,根本無暇生事作亂,市面自然安穩,吏治自然清明。
可這,恰恰是最恐怖的地方。
李氏用的從不是刀兵刑獄,而是殺人不見血的溫水煮青蛙。
當世百姓大多淳樸易安、所求極簡,一生所願不過溫飽二字、安穩度日。
只要有人給一條活路、有氣力可賣、有米麵可賺,百姓便感恩戴德、安分守己,從不會深究其中利弊、長遠得失。
在鄄城民眾眼裡,在李家做工、耕田、織布,按勞取酬、養家餬口,與別處謀生並無不同——天下百姓,本就是靠力氣換生計,在哪出力都是一樣活。
可高俅可是過來人啊。
這會可沒有無後世養老體恤、社保兜底之制。
李氏只保你壯年有力、能耕能做時衣食無憂,但人總有衰老體弱、力竭多病之日,
一旦手腳遲緩、無力勞作,便再無餬口之資,最終只能坐以待斃、無人問津。
一代人干不動了,便換下一代人接續干。
父承子業、子承孫途,世世代代被鎖死在李氏的田地與商行之中,循環往復、不得超脫。
民眾看似自由謀生,實則早已淪為世代依附私家的終身勞力。
層層薄薪控民、產業壟斷、階層鎖死之下,李家不動聲色吸納一城財利,賺得盆滿缽滿、根基根深蒂固。
有人逐利、有人創新、有人投機、有人翻身,社會才有活力,地方才有生氣,朝堂才有稅源。
可李氏一手遮天,掐滅所有競爭、斷絕所有變數、鎖死所有出路。
一城之內,無新興商戶、無自主產業、無寒門翻身之機。
百業停滯、市井僵化、人心固化,六十載深耕,硬生生將一座富庶望縣,養成了一片死寂、僵化、唯私命是從的畸形水土。
明面是鄉賢治世、民生安穩,內里是世家竊國、永世囚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