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尊天子,行李法

2026-08-29 19:01:07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韓敦復將張叔夜眉宇間的疑慮盡數看在眼裡,眼珠微微一轉。

  他抬手,徑直將張叔夜杯中剩下的半杯涼茶傾去,重新注入滾燙茶湯,淡淡一句:

  「茶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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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叔夜拱手謝過,捧起溫熱茶盞,繼續發問:「韓知州,若果真如你所言,那舊法施政,果然善於養民。」

  「是吧,是啊。」韓敦復語氣含糊,順著話音敷衍應和,不願深辯。

  「韓知州,我也看見此地民風教化看著一派向好。

  只是把一州一縣的民情利害,盡數託付給一戶世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知州還該早早設防。

  張叔夜語氣鄭重,出言規勸。

  韓敦復卻答非所問,緩緩開口:「某任濮州知州,已有兩年有餘。」

  張叔夜心中瞭然。

  大宋地方知州三年一任,遷轉流轉,韓敦復任期將滿,再過不多時便要調離此地。

  此地是非,犯不上在離任之前沾上身。

  一聲輕嘆自張叔夜口中溢出:「實不相瞞,這些時日跟著沈惟簡走遍鄄城鄉野,我心底始終縈繞一股違和之感。」

  「哦?何處不對勁?」韓敦復抬眼問道。

  「我也曾做過知縣,也算熟悉地方戶等實情。

  尋常一縣,戶等大抵自有定數,大戶占兩成,中戶占三成,貧戶占五成。

  我歷經過的各處州縣,大致都是這般格局。

  可鄄城,不一樣。」

  聽見這話,韓敦復握著茶壺的手指微微一顫,壺口濺出少許茶水落在案幾之上。

  「表面看去,市井安穩,百姓各得其所。

  可細細品察,此地不似大宋的鄄城,反倒更像是李家的城。」張叔夜蹙眉道。

  「本朝素來不抑土地兼併,李氏世代紮根於此,年深日久,才有如今局面,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曉此條祖制,可這恰恰便是反常之處。」張叔夜微微搖頭,

  「一縣地界,豪強大戶怎會僅僅只剩一家?

  商人本性逐利,互相競爭本是常態。

  鄄城盛產絹布,上至進貢的貢布,下到民間販售的商布,整條行當盡數攥在李氏掌中,別家商賈根本插不進來,難道這還不叫蹊蹺?」

  「哎呀,張巡視多慮了。

  李家世代經營,至少百姓尚且安居樂業。

  我輩為官,所求不就是一方地方安寧無事麼。」韓敦復不願繼續糾纏,試圖把話題壓下。

  「道理雖是這般,可這般景象已然悖於事理。

  通縣上下,隱隱竟像是所有人都在為李氏一戶勞作謀生。」張叔夜緩緩搖頭,神色凝重。

  聽聞此言,韓敦復心中驟然一驚,眼底掠過一絲亮色。

  張叔夜果然眼光毒辣,到鄄城才短短數日,便已經把這層關鍵看破。

  張叔夜斂去眼底沉凝,看著韓敦復緩緩開口:

  「此地情況我會如實上報給高殿帥,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我會寫,其中所有蹊蹺、心中疑惑,我也會寫。」

  韓敦復聞言連忙頷首附和,圓滑道:「理應如此。

  高殿帥身兼新舊兩法判別權衡之責,地方真實詳情,本就該盡數稟明,不容遮掩。」

  張叔夜稍作沉吟,忽而轉了話頭:「韓知州,我記得您是章相公在位之時,提任知州的吧?」

  此話直指新舊黨更替的敏感節點,韓敦復神色微僵,連忙打了個哈哈,刻意撇清黨派牽連:

  「是啊是啊,不過下官並非黨羽拔擢,乃是勘磨期滿,經吏部正經考核,由通判循序遷任知州,純粹循例升遷罷了。」

  張叔夜淡淡追問:「我無他意。只是想問一句,倘若他日舊法再度執政,韓知州以為如何?」

  韓敦復端起茶盞遮掩神色,語氣八面玲瓏:「某能如何?

  朝堂新舊更替、法度輪轉,皆是廟堂之事。

  為官者,唯守本心,無論何法執政,只要利於百姓、安於地方,便是善政。」


  張叔夜微微點頭,也不在打謎語直截了當說道:

  「我臨行之前,高殿帥特意囑託於我。

  務必遍歷各地,摸透新法、舊法在地方的真實施行現狀,據實勘察、不偏不倚,而後再做評判。

  國之立法,牽連社稷根基、朝廷安危,必須讓廟堂諸公看清地方真況,讓官家明晰,何時行何法、何法治何地。」

  「高殿帥身居高位,卻務求務實、躬身察真,當真難得。」這一句誇讚,韓敦復說得真心實意。

  朝堂之上多的是坐而論道、空談黨派之人,少有高俅這般紮根實務、深究民情的重臣。

  張叔夜目光誠懇,看向韓敦復:「故而韓知州,您在此任職兩年,深知鄄城底細,遠比我初來乍到透徹。

  此間隱秘,可否據實相告?」

  韓敦復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幾番遲疑,終究不敢開口。

  李家紮根此地數十年,盤根錯節、官民皆附,他任期將滿,也不想貿然撕破臉皮,自毀前程、徒惹禍端。

  最關鍵的是,誰知道上頭人到底想怎麼幹呢?

  萬一站錯隊,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

  張叔夜看在眼裡,瞭然於心,並未強求。

  他緩緩搖頭,不再追問,起身整了整官袍,準備告辭離去。

  就在他轉身之際,韓敦復的聲音終於緩緩響起,低沉又隱晦:

  「某在此任職不過兩年,可坊間代代傳聞——李家深耕經營鄄城,已有六十餘年。」

  短短一句,道盡所有根源。

  尋常地方宗族,紮根百年、世代聚居者比比皆是,若是安分守己、遵奉官法、只守自家基業,終究是鄉里良紳,不足為懼。

  可李家六十年深耕積澱,早已跳出了鄉紳世家的範疇。

  鄄城一地,表面尊奉大宋天子、恪守朝廷規制,背地裡卻是尊天子,而行李氏家法。

  數十年暗中布局,步步蠶食官府職權、架空朝廷律法,將一城民生、商貿、田畝、

  人心握於私手,已然是割據一方、隱操地方生殺大權的龐然巨擘。

  張叔夜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脊背挺直,沉默片刻,背對著韓敦復輕輕點了點頭,一語未發,緩步邁步離去。

  公孫勝帶著呂方、時遷剛折返下榻之處,正落座細細問詢呂方此番被坑始末、李家平日行事規矩,打算將鄄城內里虛實在捋一捋。

  就在二人對談正酣之際,公孫勝忽然耳朵輕輕一動,眸色瞬間凝住。

  他修道多年,耳目遠超常人,窗外極細微的破風之聲,剎那間落入耳中。

  咻的一聲輕響,一塊裹著粗麻布的石塊破窗飛入,直奔屋中。

  公孫勝反應極快,手腕一翻,穩穩將飛石接在掌中。

  「有人!」

  他低喝一聲,身形已然如影掠出,順勢推門衝出客棧院落。

  可屋外街巷空空蕩蕩、四下無人,方才投石之人早已隱匿身形,消失得無影無蹤。

  街巷風平樹靜,仿佛方才的異動,只是錯覺一場。

  公孫勝目光掃過四周街巷,不見異常,當即折返屋內,低頭拆開掌中的麻布。

  布上只書寥寥幾字,字跡潦草倉促,透著極強的急迫:

  快走,李家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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